第五章 海外孤岛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
自从龟山一役，魔教教主见渊与大侠杨云鹤之子杨徊同归于尽，双双葬身万寒洞中，往日不可一世的魔教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似已随着见渊之死而烟消云散。
是不是魔教覆灭，江湖中就会重归平静，再没有腥风血雨、恩怨争斗？
真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三年来，每一天、每一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还是照样发生：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天下之大，根本就没有一处真正的清净之地。
如果有，恐怕也是在这远离中原、孤悬海外、少有人踪的小岛之上吧？
春光正美，若在江南，定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锦绣时节，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孤岛之上，景色也并不比江南逊色。
青翠欲滴、柔软纤长的青草铺遍全岛，恰似是铺满了小岛的碧绿地毯。草丛中星星点点，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正自怒放。
小岛四面环海，其中三面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仔细望去，连枝叶花的颜色也有不同，有的灿若云霞，有的深如瀚海，有的碧绿通透，有的素雅脱俗。
岛中央却是三间木屋，同样点缀得精致美丽，屋旁几株花树如伞张开，盖住整个屋顶，铺满的树枝叶蔓直垂至檐下，中间还开着星星的小花。若深吸一口气，那股清香立即飘入鼻端，沁人心脾。
没有树林的一面全是草地，只靠近海边处是一片洁白的沙滩。沙滩上，不知是谁铺了一层干草，用海水打湿，又经太阳一晒，上面凝结成一片白花花的盐粒。
沙滩之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近岸边有几块高高耸立的巨大岩石，常年浸泡在海中，又湿又滑。
此时，却有个女子静静坐在其中一块岩石上，手执一根钓竿，任风吹浪卷，不曾稍动，只专心致志地钓她的鱼。
虽是一身粗布衫裙，长发只在脑后松松一挽，连根簪子也没有戴，却仍掩不住她天生丽质、俊逸素雅。不知她已在这里坐了多久，身边又没有竹篓，真不知她真是坐在这里钓鱼，还是不过想找个地方清静片刻。
海天相交处，忽现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钓鱼的女子这才稍稍抬眼，向那边望了一望，旋又回到自己的鱼线之上。
那黑点却是一叶轻舟，不过是用几根树干捆绑而成，真不知是什么人竟能利用如此简陋的工具出海。轻舟前进得甚快，撑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远远望见岩石上垂钓的女子，急用竹竿在水上点了两点，那小舟如箭般地直冲向小岛，眼看就要撞上岩石。
那青年却毫不在意，将竹竿放好，提起放在小船上的一个布袋，已向岩石上的女子招手笑道：“幻虚，我换了好多东西回来，够用好几个月的啦！”
说着，足尖在小舟上轻轻一点，已向岩石上跃来。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看来是熟能生巧，那小舟被他这么一点，忽已转了方向，避过岩石，直滑入左边的两块岩石之中，恰好是海流不易冲到的地方，竟是个天然的港口。
那垂钓女子正是凌幻虚，她听了那青年的话，并不开口，只忽地提竿，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腾空飞起，恰好正在那青年的手边，青年一把抓住了它，落在岩石之上，喜道：“好肥的黄鱼，晚上又有好吃的啦。”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与凌幻虚一起离开龟山的柯子枫。
凌幻虚站起身来，收起钓竿鱼线，转头看见柯子枫只顾着高兴，不妨却被那鱼儿摆尾弄了一脸的海水，心中有些好笑，于是道：“看你一脸的水，先擦干了再说。”拉起衣袖，替他擦去脸上的海水。
柯子枫不禁敛了笑容，只出神地凝望着她。凌幻虚立时察觉，面上微微一红，放下了手，拿起鱼竿转身向木屋走去。
柯子枫急道：“幻虚……”
凌幻虚回过头来，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柯子枫便不再出声，只赶上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斜阳余辉洒在他们的身上，一个高大俊朗，一个纤细单薄，从背影看来，真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木屋中鱼香四溢，柯子枫在灶前忙个不停。凌幻虚自屋外抱了一捆柴禾，也来到灶下，添了几根柴，见火势旺了，又转向柯子枫，道：“我来帮你。”
柯子枫笑道：“只剩这条鱼，很快就好。不如你先摆好碗筷，等下就可以吃了。”
凌幻虚望他一眼，目光甚是柔和，依言将他炒好放在灶旁的几碟菜都拿了出去，摆在桌上，又走了回来，揭开一旁的锅盖，立时有米饭的清香飘散出来。
柯子枫道：“好久没吃到真正的白米饭啦。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岛上开出一块地来，再种一些稻米啊？”
凌幻虚忍不住微微一笑，道：“若是依你，该种的该养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到时两个人又怎顾得过来？”
柯子枫却道：“你提醒了我，我们在这岛上三年，天天只有鱼吃，我看下次再去市集，一定要买几只鸡呀鹅呀的，在岛上养。”
凌幻虚盛了两碗饭，闻言道：“以后说不定你还要养猪养羊，这个岛这么小，哪里经得起你折腾？你是想累死我们？”
柯子枫一时忘形，道：“现在虽然只有两个人，以后说不定会增加呢……”
话刚出口，已自知失言，忙住了口。凌幻虚并不出声，端着碗筷径自走了。
柯子枫讪讪地将烧好的鱼装入盘中，跟了出来，见凌幻虚已坐在桌边，神情不似恼怒，这才稍稍放心，将鱼放下，也坐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吃着饭，过了一会，凌幻虚忽地开口道：“你若真想养，也别去市集买那些农家养的，不如就在山中捉些野鸡、野兔、麋鹿之类，带回来放进树林中去，那不是更好？”
柯子枫又高兴起来，连忙点头，道：“不错，果然是好主意。现在我们这岛上，只有天上飞的鸟、水中游的鱼才会偶尔经过。待我们抓几只野兽回来，让它们自己在岛上繁殖，想吃的时候就去打两只，平时可以逗它们玩，那可热闹得多了。”
凌幻虚道：“你还想抓野兽回来？难道不怕它们多了以后，反把我们当食物吃了。”
柯子枫拍了拍脑袋，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虽然我不怕被它们吃了，不过若是被它们毁坏了辛苦盖好的这三间木屋，那可就头疼了。”
凌幻虚的眸中也现出些许笑意，低头吃饭。
柯子枫却又轻轻一叹，道：“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同我娘，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起打猎，一起吃饭，一起说笑，不知道有多幸福。娘死了以后，只有同你一起在岛上的这三年，才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凌幻虚向他望了一眼，伸筷夹了些菜给他，忽又问道：“你回来时说这次在市集上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些什么？”
柯子枫放下碗，道：“对啊，险些忘记了。”站起身来，将那布袋提到桌边，解开了口子，一样样数着道，“除了日常用的米、面、油，瞧，这是徽州产的云雾茶，我知你嫌上次的观音茶味道太浓，这个味道淡，是你喜欢的。房里用来熏的香快用完了，我也多买了几包……”
凌幻虚见他饭也不吃，迫不及待地去拿布袋，正说着：“等吃了饭再看也不迟，不然都凉了……”却见他一件件拿出来，竟都是自己平日有些偏爱的，好些东西自己也从没提起过喜欢或不喜欢，他却竟将自己的心思摸得如此清楚，心中不禁有些感动，再也说不下去。
柯子枫拿一件说一件，忽地看到袋底的最后一件物事，连忙藏在手中，一言不发。
凌幻虚早已瞧见，问道：“你藏起了什么？”
柯子枫面上微微一红，低头吃饭，道：“没有什么。”
凌幻虚虽知他有所隐瞒，却也不再追问，于是也静静吃饭。
过了片刻，柯子枫却忽放下了碗筷，向她望去，道：“不错，我确实藏起了一件东西。这东西，是想要送给你的。”自怀中取出刚才藏下的那物事，递给了凌幻虚。
凌幻虚放下筷子，接过看时，却是一支玉簪，不由奇道：“你知道我从来不戴这些，为什么还要买给我？”
柯子枫面红过耳，吞吞吐吐道：“我只是觉得，你若戴上，一定会很好看……若你不喜欢，丢了它也无妨。”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他的心意，三年来凌幻虚又如何会不知？只是当年的事和人，又如何能说忘就忘？凌幻虚看着手上的玉簪，默然不语，好半晌，才终于道：“既然已经买了，我就收下它好了，谢谢你。”
柯子枫大喜过望，抬头向她望去。凌幻虚却将玉簪收入怀中，起身帮他收拾碗筷。
有风自海上吹来，将门前、窗前垂下的枝叶吹得拂动不止，隐隐可听见浪拍岩石的声音。
柯子枫道：“今晚一定又是明月高悬……不如去海边听潮，如何？”
凌幻虚没有出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如柯子枫所说，这一夜月朗星稀，海面上也风平浪静。这时候的海潮声，是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它于平和中暗藏无穷的力量，这力量并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只觉心安。
凌幻虚坐在白日里垂钓的岩石上，柯子枫则是躺在她的身边。一个所望的，是天上明月；另一个的眼中，却唯有她的存在。
两人都是沉默不语，只听得一波波的浪潮之声，将他们包围其中。
好半晌，柯子枫才轻轻开口：“幻虚，这样的生活，你喜不喜欢？”
凌幻虚微一点头，道：“只有在这里，我的心才能得到平静，我又怎会不喜欢？……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柯子枫凝视着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双眸闪烁着光芒，更显明亮。
“你真的想要在这岛上度过一生，再也不回中原？”
凌幻虚的目光终于自天际收回，转头向他望去，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想回中原？这里虽好，却太过冷清，让你陪着我在这度过三年，一定很难为你。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止。”
柯子枫霍然坐起，急道：“我绝没有这么想过。对我来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任何地方都像是世外桃源。”
这句话，已将他对凌幻虚的心意表露无疑，凌幻虚一时无法应答，望了他半晌，急急转回头去。
柯子枫呆呆地凝视着她的侧影，良久，忽地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道：“幻虚，我们成亲吧。”
凌幻虚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半晌，才轻叹了口气，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挺好，为什么突然想要成亲？”
“因为我想要照顾你一生一世。”柯子枫决然道。
刹那间，往事如流水般自凌幻虚的脑海中一一闪现。曾经有过一个人，对她许下了同样的海誓山盟，然而世事难料，所有的誓言终成水月镜花。
“如果是那样，我一定马上找一个美丽而又幽静的地方，有树木，有花草，还要能看见大海、蓝天和白云……我会求你同我一起去那里，远离这个让人生厌的地方，一起看日出，一起听潮声，一起钓鱼烤来吃……那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那日在各大门派的追杀之后，逃亡途中，杨徊对她说过的话，至今她都没有忘记。所以她才决定来到这个小岛，每日里看尽日出日落、潮涨潮消，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与杨徊所向往的一样，只是陪在身边的人，不是杨徊，是柯子枫。
见她良久不语，柯子枫一时情急，伸手紧握住了她手，道：“幻虚，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永远这样陪在你的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凌幻虚只觉他掌心灼热，那双手温暖厚实，将自己的手轻轻包在其中，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在心中慢慢滋生。这种感觉与当日和杨徊在一起时似有些微的不同，但究竟有何区别，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她静静坐在原处，心潮却起伏难平，过了好久，才察觉自己的手仍被柯子枫紧握在手中，脸上不由得红了，幸好天色已晚，这才没有被柯子枫发现。
柯子枫的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若自己能一世握紧这只柔软纤细的手，那又该有多好？
终于，凌幻虚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声音虽轻，柯子枫已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却还是恐怕听错，急问道：“你……你真肯嫁给我？”
凌幻虚微嗔道：“是，我答应你了，你还不放手？”
柯子枫喜得一跃而起，直翻回岸上，在沙滩上连翻了十几个筋斗，看得凌幻虚微笑摇头。
柯子枫却又倏地跃回岩石之上，重又紧紧握住了她手，道：“我不放手。你既已答应了我，我就更不能放手，非牵着你一生一世才好！”
凌幻虚柔声道：“傻瓜！”却也不挣开他手。
柯子枫这么闹了一闹，才将心中那股狂喜之情宣泄出去，于是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手却仍不肯松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海上风声、岸边涛声，在月光映衬下，简直如梦似幻。
不知过了多久，凌幻虚忽地开口：“子枫，我想回中原一趟。”
柯子枫怔了一怔，道：“我陪你去。”
凌幻虚却摇了摇头：“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好不好？”
柯子枫不解她的心意，茫然道：“幻虚……”
凌幻虚将他的手微微握得紧了些，道：“再过几日，就是他的忌日……既然已决定嫁给你，我也很应该去告诉他一声，好让他放心……我知道你想陪我，但这一次，我希望能独自前去。”
柯子枫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如此，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不过，你自己要小心。”
凌幻虚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如今的我，再不是三年前的魔女妖女，相信也不会有人还记得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柯子枫轻叹道：“当年他曾嘱咐过我，让我照顾你，你别忘了告诉他，我并未失约。”
凌幻虚道：“原来你对我好，全是因为曾答应过他。”
柯子枫凝视了她，柔声道：“就算他没有嘱咐过我，我对你也永不会变。”说着，忽又笑道，“你说，我要不要趁你不在岛上的这段日子，先将我们的新房布置起来，等你回来，好给你一个惊喜？”
凌幻虚微觉羞涩，道：“随便你。”再不开口。
柯子枫也不再玩笑，与她一起望向天边明月。
次日一早，凌幻虚便离了小岛，乘轻舟向中原而去。三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岛。越是接近中原，心中越是百感交集。
三年前，她和柯子枫乘船在海上漂流，想要寻找一处隐居之所时，正是伤心欲绝、心如死灰，若不是曾答应过杨徊要好好活下去，简直想就此死去。
如今回想起当时心境，只觉恍若隔世。三年间，许多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当年的自己心高气傲，无论爱恨都是那么地极端，如同一枝离弦的箭，做事从来不肯为自己留下余地。如今自己的心境却已平和许多，也许是因为跟天性良善、乐观豁达的柯子枫相处久了吧？
柯子枫，若不是因为他，真不知自己能否度过失去了杨徊的那些日日夜夜……
前方已可隐隐看见陆地，凌幻虚收起纷乱的思绪，手中竹竿连连点出，轻舟在水面上飞快地向前滑去，转瞬已到了岸边。
凌幻虚丢开竹竿，自轻舟之上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并将斗笠上的薄纱放了下来，遮住面庞，这才一跃上岸。虽已事隔多年，但她当年毕竟是被整个武林追杀的魔女，她不想自己被人认出来，以免多生事端，这才以薄纱遮面。
她一路向西，朝着龟山而去。路上不时碰见一些江湖人士，也都是要赶往龟山。凌幻虚心中不禁大是奇怪：见渊死后，烟罗教应该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要去龟山？
这****赶了一天的路，见天色已晚，便在镇上一家小客栈用餐休息。虽只是一家简陋的客栈，里面却已坐满了江湖中人，凌幻虚不欲引人注目，向店家租了一间客房，又让他将饭菜送进房间，便随着伙计上楼入房。
却听楼下那些江湖中人正自议论纷纷，一个名字忽地闯入她的耳中，令得她脚步微微一停，但立即又克制住心中激荡，走上楼去。
原来那人说的却是：“再过几日便是杨徊大侠的忌日。想当年他为了解救武林浩劫，在万寒洞中与魔教教主决一死战，真是置生死于度外，何等的英雄了得？实在是令人景仰不已，看来今年又会有不少人去龟山拜祭他了。”
凌幻虚这才知道他们赶往龟山的原因，心中不禁有些感伤，正欲关上房门，却听得另一人已接口道：“杨徊虽然为武林除去了一害，但他小节有亏，竟然会恋上凌幻虚那个魔女，真是可惜。”
原来在世人的心目中，自己仍然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女。
只听又一人道：“不错，全怪凌幻虚这个魔女，是她迷惑了杨徊，令他险些走上歧路。幸好杨徊最终幡然醒悟，这才铲除了魔教。”
凌幻虚只听到这里，便轻轻关上了房门。对于她来说，世人的评价根本就全无意义，这次之后，自己就将和柯子枫长居孤岛，再不踏入中原一步。
所有往事，就让它尽化云烟。
只因她早早关上了房门，这才没有听见随后发生的事情，更错过了一个与故人相见的机会。
不过，见或不见，对已心如止水的凌幻虚来说，也已没有太大区别了吧？
凌幻虚对客栈中众人的误解和辱骂毫不关心，轻轻关上了房门，却不知这些江湖人的谈话早惹恼了一个人。
只听一人道：“你们全都错了！如果不是有凌幻虚和杨徊联手，根本就不可能打败烟罗教教主见渊。”声音娇脆，尚有几分稚嫩之感，却是个少女的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