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津
我军自阵地移动后，独留孤军八百余人，由团副谢晋元、营长杨瑞符指挥，坚守闸北光复路口四行仓库与大陆银行仓库，苦撑四昼夜，始于昨晨二时许，因奉最高当局命令，全部退入安全地带。这一幕英勇抗战，引起中外注意，记者虽经数日调查，终以有关军事秘密，未便轻于发表。现在我英勇将士已经退出，将在长期抗战中与敌作更壮烈、更伟大、更有效的奋斗！闸北孤军的坚守虽事已过去，但他们在这一“天然堡垒”中的种种活动，却值得我全军将士、全国民众的注意，在今后英勇抗战中实地应用起来，定于抗战前途上有不少的效力。
因为大场一点的突破，十余万大军的阵地，作了战略的后移。实行之初，大家还不免有些怀疑，可是事过几天，大家都没有什么话说了，主要的 ，因为我们的后撤不单避免了敌人包围的牺牲，而阵地更形巩固了。在长期抗战方面没有什么不合算。
同样，闸北孤军因为意志的齐一坚强，行动的敏捷果敢，实际已尽了殿军的责任，使闸北数万主力军获得了掩护，很安全整肃地退出了闸北。我们在一个佯攻之后，行动了一个整夜，敌人都没有察觉，直到天亮才前进。又因为杨营长的坚守，更根本避免了敌人的追击。这时杨营已尽了掩护退却的责任。
敌人劈拍劈拍地一连攻击了四昼夜，伤亡了百余人，消耗了无数的弹药，而我们困守的孤军，因为工事的坚固，技术的高明，只有五个人殉国，带伤的也只有三十多人。因为孤军的奋斗，引起了敌人的重视，世界人士的同情，民众热烈的抗敌爱国情绪，这是孤军又一任务的完成。
现在，他们全营归来了！我相信他们个个人的信念更加强了！歼敌经验更多了，在敌人重重包围中度过了几天，敌人的纸老虎也穿破了！拿这样的奋斗精神，再配以优良的阵地、雄厚的兵力、适当的时机，去对付敌人，那效果比长久死守在这孤悬的有限阵地上好得多。
记者昨天在细雨氵蒙氵蒙的午后，抱着满腔的热诚，到一个医院慰问负实际指挥孤军作战受伤的杨瑞符营长。杨氏面容很消瘦，而精神则出我意料之外的兴奋。
他的伤在小腿部，他让我看时，一肢壮健的小腿部，在无数层的纱布缠绕中，依他精神的良好，想在最短期间可以痊愈的。
我刚刚坐下，就有极浓馥的香气扑来，仔细看看，原来他的床边、桌上，都摆了好几盆鲜花，有一盆是无名女郎送来的。我正预备谈话时，该院护士长汤竞群女士又送一大盆菊花来，整个病室在芬芳的笼罩中。
“我这次很遗憾，歼灭的敌人不多，既未成功，又未成仁。”杨营长首先谦抑地说。
“你这次既掩护了大军退却，又歼灭了许多敌人，现在全部安全脱险，今后在长期抗战中，更将大建功绩，还有什么遗憾。” 我很直爽地作了几句解释，并希望他谈谈他们全营苦斗的经过。
“好，我为你从头说起：十月二十六日晚十一时，我奉了留守闸北的命令，即率部向四行仓库集中，当时炮火猛烈，军队分散各处，不易很迅速地集中起来。我命传令兵分途出去，先由北站防地集合了一连，开到四行仓库，我带第二连续去，三连与机关枪连随后也到。
因为事前毫无准备，所以一直到午夜二时许才完全到达目的地。第一步先收拾炊具，找寻些必需的柴木，然后侦察地形，布置阵地，开始构筑工事，并破坏了全部电灯，以便军队隐蔽，并免敌人利用电线放火。到一切部署差不多时，天快亮了。
晨六时，在蒙古路附近旱桥警戒的一排兵前来报告说：‘敌人前进了！’接着警戒兵一面迎头痛击敌人，一面逐步后退，退到本阵地时，已七时半了。那时北站大楼上，已插上太阳旗了，但是敌兵还未敢轻进，先用炮乱轰了一阵，见我军还击声稀，才到处放火，实行所谓‘威力搜索’。”
他谈到这里，病房内外已杂乱地站立了七八个人，都在静静地倾听他的叙述。
“到下午二时许，敌人进到苏州河边，开始向我们进攻；警戒部队立即应战，库内部队仍赶做工事，敌来势很凶，一面猛袭，一面放火，与我军激战二小时，敌伤亡达四五十名，待我警戒部队退到四行仓库时，敌又跟进，堵住仓库门来袭。”
当时大家的面容，显然受到他的感动，紧张起来，等候他说下去。
“那时我们的工事还未做好，所以我一面派兵堵门迎击，一面派兵到房顶去投弹，投了二个迫击炮弹，几个手榴弹，仓库西南墙下，就击毙敌兵七八名，伤二三十名，其余都跑走了。遗弃枪枝四五支，直到我们撤退时，还在那里放着，因为我们派兵监视，敌始终未敢拿去，遗尸都是由警犬拖回的。”
他刚说得兴奋了，要继续说的时候，一个女护士送来一碗藕粉，他在大家催促之下匆匆吃下去。
“廿七日与敌激战前后三小时后，敌人已知我军不可轻犯，静寂了两天，少数敌虽屡图偷袭，均经我军击退。我们大部队专门拼命做工事。这所仓库，真是一个‘天然堡垒’，储存了几千万包粮食，第一二三层楼都是小杂粮之类，四层与五层，是牛皮与丝茧，都是很有用处。一层至三层，我们作了三天就完全告成。将每个窗户门口均封闭了，南墙边的麻包，堆积了五公尺厚，北边各门口，筑有十公尺厚，都是从地板到屋顶。第四层因为材料不够，并为引诱敌人多多消耗弹药，实际我们无人住在四层楼，第五层工事昨天已完成，这层工事非常好，比敌人侵占的交通银行仓库高得多， 我们完全可以控制敌人，敌人对我们没办法。”
大家正听得痛快的时候，忽然走进来一位十六七岁的童子军，向杨营长深深地鞠了躬，表示敬意以后，默默地站着听话。
“昨天我们只顾在五层楼做工事，只派少数兵应付敌人，敌虽来不断攻，我们在里边根本听不大清楚，让他去瞎攻，消耗子弹，我们子弹宝贵得很，没有优良目标，决不放一枪。
到昨晚（即前晚）十一时，我们做好了第五层工事，还剩了许多麻袋，正打算放在屋顶，防敌空袭，忽然奉到撤退命令；同时敌人攻得渐渐紧了！所以我们预定五日完成的工事再未进行，否则屋顶与第四层工事今天均可做成了。”
这时，有女护士来试温度，按脉搏，所以沉默了几分钟，有人还送来鲜花篮，杨营长说：“我真是受之有愧！”
“我们除忙着做工事外，还注意到防火、照明、卫生等设备。其次，简直没有水喝，仓库里的水管都没有水。后来在苏州河边一所破房子中才弄了自来水，但是恐怕敌人破坏了，所以在每层楼放一个水桶，把大家的小便都藏起来，以备防火之需。我们用棉花打成捻子，溅些煤油点起来，作照明用，凌空掷下，同时还用一个棍子，绑上绳子，系上民众给我们赠送的大号手电筒，一人持着，将身子隐在一边，一人向下投弹。另外还可以打信号枪。
我们在北站与敌人战了两月多，敌人的一切，我们都晓得了，他们有的就是大炮飞机与战车，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对付的经验，老兵一点不害怕，就是补充的新兵有时吃亏，他们的步兵太胆小了。
在这里，工事这样坚固，战车原本冲不进来，重炮用不着，飞机因为这个仓库到底目标很小，不易投中，稍稍不准，就要抛到他们自己阵地。”
他说着并用水笔为我画了一张阵形，证明敌机的无用，绝对不敢直下轰炸，就是直下，我们也有防空设备，屋顶上早有两架高射机关枪等着。
“最怕的，是敌人在仓库附近隐蔽的地方，挖掘地洞，用炸药炸坏了墙，同时用战车来冲洞口，那就不好应付。所以我们在晚间不断用电筒向外来照射，如发现有敌人活动，马上就投弹。至于敌人用平射炮乱轰，实际毫无效果，这仓库比北站大楼坚固得多，全是红砖红士敏土建成的，我们打一个枪眼，也得费五个钟头。加上我们的四昼夜的工事，外方打步枪里边有些地方听不见，真可说‘有恃无恐’。我认为长期抗守很有把握，毫无问题。民众在外边为我们着急，我们在里边倒‘视若平常’，因为一方面我们都有牺牲决心，一方面成功颇有希望，成仁符合我意。”
“我们没有不达观的地方。大家关心的只是我们的工事没有完全做好，有这样多的麻袋供我们使用，有这样多的粮食作我们军食，有这么多英勇的兄弟。实在舍不得。我同谢团副离开这阵地时，忍不住都落泪了！”他说着眼圈似乎有点红晕，又要落泪的样子。我也全身发了热，赶快脱了大衣，又向他解释说：“你们的撤退，并没有什么遗憾，我们不是要长期抗战吗？”
“是的，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们守是奉命，退也是奉命，而且是冒死退出的。我们退出的路口，敌人布有四部机关枪，并有照明灯，我们打坏了一架，敌又装了一架。我们是用两架轻机枪、一架重机枪保护退出的。我们官兵苦守了四昼夜，大家只赶着做工事，谁也没睡觉。”
“这次坚守中，出力的都有哪几位？”
“那天投弹炸死许多敌人的，是排长殷求成干的，他因未用棍子打电筒，被敌击伤了右手。我们对官兵，只求能达到任务，这次坚守的，都很有决心，谁派到任务，谁都可以达到，殷排长机会好，所以表现好。我们这次的决心，是中华人民个个都有的，中华民族能延续到今天，不是偶然的。日本人不认识我们民族的历史，一定要我们永远忍耐，到底屈服，必招惨败。”
他说着又想了想说：“还有上官连长、汤医官，因为移防时都在他处，直到二十八日才经过许多艰苦视死如归地赶来，钻进了四行仓库，与大家决心共存亡，都很可佩服的。另外有第三连陈排几个弟兄，在敌人堵门来攻时，他们在敌机枪猛射中英勇奋战，趴在地上弄了一脸灰，起来擦擦眼，又向敌还击，待敌机枪又射，又隐蔽到地上，这样轮番苦战的精神，都不可多得。”
“现在事过了，你们当时的兵力分配，可否对我讲讲？”
“兵力布置按战术上分重点与轻点，最重要是两翼，所以我们左翼（即交通银行仓库那边）右翼（西藏路方面）都配备重兵，中间兵力薄弱。我同谢团副住大陆银行仓库里边，我们的重武器，计轻机枪二十七条，重机枪六架，高射机枪两架，只要我们坚守下去，定可歼敌不少。”
杨营长是河北省人，中央军校第六期毕业生，与闽战中阵亡的王作霖团长同期；“一二八”时在河南当兵，初在第二师，曾参加过许多战役，“八一三”战起，冒了好几次险。昨晨初次受伤，因见手上有血，始行发觉。
（原载于《闸北的血史》193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