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德衡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九月二十五日上海有许多的大日报，都在很显明的地位登有标题为：“市中心区一役周营长壮烈殉难经过”的新闻一则，全文如下：“中央社云，本月七日晨，敌在虬江码头登陆后，猛攻我市中心区阵地，我×××师×××团第一营营长周鉴，时在沈家宅方面指挥作战，敌以排炮不断轰击，我防御工事，悉被损毁，我忠勇将士，以血肉之躯，坚守阵地，使敌不能驻足。相持至四小时之久，敌发炮逾千，我已伤亡过半，周营长亦不幸身中数弹，仍负创指挥，士卒见状，咸奋激异常，沉着应付，誓与阵地共存亡。激战至午后二时，敌步兵蜂拥而至，我以众寡悬殊，被突破阵地。时周营长已伤重仆地，但仍持手枪毙敌多人，至弹尽力竭，终为敌惨杀殉难，而完成其卫国守土之伟业，此种忠勇为国杀敌致果之精神，敌虽疯狂，亦为敬佩不已云。”
周营长和我，不仅相识，并且同在一师服务已逾六载之久，又曾有好几个时期，我们因公而几乎天天见面的。我屡次的随军开拔和参战，更增多我随时和他晤面的机会。所以，我见到他的阵亡消息就十分惊奇。“惊”是因为我们感情很好而他突然永逝，“奇”是因为在九月十六日还收到过他十四日晚上由阵地寄给我的来信，何能于七日阵亡呢？
后来，经我向关系方面询问，据云：周营长确是阵亡了。那么，这报上的消息仅是日期的错误而已。
我证明了周营长的阵亡消息是确实的以后，为之痛愤多日。既为国家失去这样一个有为的人才而痛惜，又愤恨敌国的军阀，若是他们稍有头脑和人性而不向同文同种酷爱和平的我国得寸进尺侵略无止，则又何致引起这次我国上下一致为正义为民族的应战呢？
他以前和我在闲谈的时候常说：“希望早日抗战，惩戒横行而无人道的暴敌，因为为正义为民族的作战，是一个军人千载难逢的幸遇！”
今将九月十四日晚上他在×××阵地寄给我的最后手书中可以公开的两节抄录于下：“自参加战争以来，迄今一月零三日，艰难受尽，为民族争生存，生死已经置之度外，可恨身在战场，不能抽暇前往……每日飞机炸弹与炮弹之轰炸，弄成尘土遮天，如此横行看倭奴能支持多久，全营官兵伤亡殆尽，虽经补充一次，所剩无几”在这封信里，我们可以看出他自参加战争以后苦斗的情形和早具为民族生存而牺牲的决心了！
马革裹尸完成壮志，是可喜而不足悲的；何况乃为正义而牺牲？因之，我若单为周营长着想，则觉得他的死是死得其时死得其处！所可惜的，他是步骑两科均有根柢的人才，加之智勇好学，不单是我国军中不易多得的营长，就是与世界上任何军队的营长相较，除了年龄之外，绝无不及之处。这样一位前程远大的战士，今乃不幸早亡，确是国家相当的损失。
因为限于军事的关系，有许多周营长的事迹尚不便公开细述，上面所写的仅是大概而已。
最后，我觉得有一点感想：像南口全团为国殉难，宝山孤营与城偕亡这些壮烈的事迹是国人共知的了；但是我们所不知或知而不详的壮烈事迹还多得很呢！然而，不论正在奋勇杀敌或是已经负伤阵亡的战士，上自长官下迄士兵，他们的战，他们的伤，他们的亡，究竟是为什么？连自身的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了，难道还是为个人的利益吗？不！不！我是久处军中的，我确知他们是为民族，为国家！所以我觉得除了那些出卖祖国、唯利是图、植党营私、沽名钓誉之辈已非人类外，就是不为前线后方工作输财竭力而仍醉生梦死的民众，亦是愧对良心的！
写于应战枪炮声中的二十六年双十节
（原载于《闸北的血史》193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