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中孚
作者介绍
曹中孚，1958年进入中华书局工作，任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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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此诗，从其情绪、基调可以看出，是在极度感慨的心境下写成的。然而前面五段，在叙事写景、描摹仪态、表达歌声时，写得非常飘逸自然，没有流露心中的抑郁，直到最后一段，才一吐深藏在心头的肺腑之言，这正如王夫之所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通过前后对照，更能激发人意，令人感叹。
《张好好诗》是杜牧的名作，作于大和九年（836）秋天，这时他在洛阳监察御史任上。诗前有一段序说：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来乐籍中。后一岁，公移镇宣城，复置好好于宣城籍中。后二岁，为沈著作述师以双鬟纳之。后二岁①，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
张好好是一位歌女，杜牧与她是大和三年在南昌沈传师的江西观察使幕府任职时相识的。唐时官妓盛行，观察署中可以有一定数量的歌伎舞姬。当时好好只有十三岁，因为她唱歌得很好，得到了沈传师的赏识，所以就入了乐籍，留在了幕府中。杜牧参与宴会，两人经常见面，极为亲昵。大和四年，沈传师调任宣歙观察使，杜牧随之南下，来到安徽宣城。所以他们依旧朝夕得见。后二岁，好好被沈传师的弟弟述师看中，纳她为妾，就此互相隔绝。大和七年，沈传师调京任吏部侍郎，宣城幕府中的故旧同事也就各奔前程。可是没有几年工夫，张好好却被薄情的丈夫遗弃，而在洛阳东城的一家酒店当垆卖酒。杜牧感旧伤怀，遂写了这首《张好好诗》。
君为豫章姝，十三才有余。
翠茁凤生尾，丹叶莲含跗。
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
此地试君唱，特使华筵铺。
主公顾四座，始讶来踟蹰。
这诗大致可以分为六段，这是第一段。诗人以其缠绵旖旎的笔调，从初识张好好时的情景开始回忆写起。前四句是对好好年轻美貌的概括描绘。“翠茁凤生尾”是把好好比作一只羽毛刚刚丰满的彩凤，“丹叶莲含跗”是说好好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跗”通“□”，意为花萼。这四句与“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赠别》）一样，在诗人笔下的这位歌女，显得天真而惹人爱慕。接着六句，是写好好初次试唱时的具体地点和场面。“高阁”即滕王阁，这是南昌著名的风景地。这天沈传师在阁中大摆筵席。“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两句是对环境的烘托。上一句是从仰望的角度去看滕王阁，所以会有“倚天半”的感觉。下一句是登上滕王阁后俯览章江（即赣江），所以看去会有江水与蓝天相连的“联碧虚”的景象。“主公顾四座，始讶来踟蹰”，是写好好的初次出场，一变上面所用的夸张手法，而以朴实无华的笔触作了自然描述。“踟蹰”二字，把好好神态心理活现了出来，我们仿佛看到她在大庭广众中表现出来的忸怩不安、腼腆怕羞的模样。
吴娃起引赞，低徊映长裾。
双鬟可高下，才过青罗襦。
盼盼乍垂袖，一声雏凤呼。
繁弦迸关纽，塞管裂园芦。
众音不绝逐，袅袅穿云衢。
第二段是写好好的首次演唱。在演唱之前，先有一番引赞介绍，这种情况类似今天的报幕。引赞的是一位吴娃，吴人称少女为娃，她可能也是这群歌妓舞姬中的一员。于是好好出场了，她腰缠长裾，莲步轻移来到席间。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杜牧在刻画人物的神情意态方面，非常细致而且富有层次。以下是写好好的束装打扮：发结双鬟，一摆动就忽高忽下，与身上所穿的青罗短衫相配得很匀称。在她引吭高歌之前，先向四周张望一下，然后垂袖而立，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歌声像雏凤的悠悠长鸣一样，突然响彻四方，压倒了席上的繁弦急管，好像丝竹因关纽迸住而音哑，箫管因芦管破裂而失声。这是一种夸张的描写笔法。在好好这种无与伦比的歌唱绝艺面前，所有伴奏的各种声音，全都黯然失色，唯独她那悠扬不绝的歌声，从凌空高耸的滕王阁中穿云越衢，传向远方，回旋不绝。②
主公再三叹，谓言天下殊。
赠之天马锦，副以水犀梳。
龙沙看秋浪，明月游东湖。
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
玉质随月满，艳态逐春舒。
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
这段包括三层意思。前四句是沈传师对张好好的赏识和奖励。由于好好歌艺出众，传师再三称叹，说她的歌喉乃是天下少有的，所以赠她天马锦和水犀梳。中间四句是好好留在观察使署中之后，诗人与她经常见面的情形。诗中提到的“龙沙”与“东湖”，一在城北，一在城东，是南昌著名的风景区。《水经注·赣水篇》说：“（龙沙）甚洁白高峻而？有龙形，连亘五里。”雷次宗《豫章记》说：“城东有大湖，北与城齐，随城回曲，至南塘，水通章江。”最后四句是写好好的成长，“玉质”、“艳态”、“绛唇”、“云步”，诗人从四种不同的角度刻画了好好不仅长得比原来更加艳丽，而且歌声越来越轻巧流啭，舞步也比以前更轻盈蹁跹。
旌旆忽东下，笙歌随舳舻。
霜凋谢□楼，沙暖句溪浦。
身外任尘土，樽前极欢娱。
这段是写一年以后，即大和四年九月沈传师调任宣歙观察使，沈氏幕府中人和歌女张好好等都随同东下抵达安徽宣城。这里起首两句是转折句，过渡得非常巧妙。“旌旆”是沈传师的旗帜标志，“笙歌”指幕府中的歌姬舞女，诗人把沈氏的这次易地为官，乘船由长江东下，写得非常堂皇，显示了他作为主持一方的朝廷达官的身份和威风。后面四句是写他自己在宣城时的情形，他和在南昌时一样，仍是少年游冶，经常与好好在一起。谢□楼是南齐诗人谢□任宣城太守时所建，“句溪”一名东溪，是在宣城的一条河流，这都是春游秋赏的必到之地。他在这里和好好相处，席上樽前，极尽欢娱，把身外的一切都视同尘土。
飘然集仙客③，讽赋欺相如。
聘之碧瑶佩，载以紫云车。
洞闭水声远，月高蟾影孤。
“集仙客”指沈传师的弟弟沈述师。“相如”即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关于沈述师其人，杜牧在《李贺集序》中曾有一段记载。他雅好诗文，是李贺的知己朋友。李贺临终时曾将自己生平所著诗歌托付给他。后来他又转托杜牧为长吉歌诗作序刊行。这起首两句，是杜牧对沈述师的举止和文采的赞扬。以下是写好好被沈述师看中而纳为妾。“碧瑶佩”是饰物，这里指聘礼，“紫云车”是迎娶新娘时所用的车子。末两句是说好好嫁后，就此与众隔绝。
尔来未几岁，散尽高阳徒。
洛城重相见？为当垆。
怪我苦无事，少年垂白须。
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
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
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
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
这是诗的结尾，也是诗的高潮。前面五段，诗人通过以张好好为中心的回忆，贯穿着一种钦慕和惋惜的心情，用的是循序渐进、娓娓诉述的方式，把好好的出场及其成长过程写得极为细腻传神，而且基调欢快。但这段却变得语调急促，思绪愤激。因为转眼只有几年时间，变化实在太大。这里诗人不仅因为宣城幕中那些落拓不羁、志同道合的同僚，亦即所谓“高阳酒徒”，由于沈传师的调任京官一朝星散而感到寂寞，眼前在洛阳东城重睹好好，见她已成弃妇，沦落为当垆卖酒的女子，由此引起他感慨万千。想想自己，几年中虽说侥幸没有大的折腾，但刚三十三岁却已鬓须见白，空有建功立业的宏图抱负，也只能落魄江湖，一事无成。沈传师业已去世，山川依旧，物是人非，举目四顾，但见云水依然，秋景如初，而当年朝夕相处的这位世交故主，却已永隔人天，使他格外满目忧伤。好像挂在衰柳上的斜阳，也没有平时温暖，只觉凉风生四座。感慨之余，便长歌当哭，写下了这一首歌行。
在咏写唐代歌女生活的诗歌中，当以白居易的长篇叙事诗《琵琶行》最为著名。乐天此诗之所以千古传诵，不仅因为他用绝妙的比喻，曲尽其状地描绘了琵琶的声调音节；更重要的是在诉述琵琶女的身世中寄寓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因而唤起了人们的共鸣。杜牧这诗，同样是咏写一位歌女的不幸遭遇，她的命运，似较琵琶女更为凄惨。一个是写出了“老大嫁作商人妇”、“去来江口守空船”的别离之苦；一个是记述了“洛城重相见？为当垆”的遭人遗弃之恨。她们的命运和这两首诗的格局，自有一定的相似之处。结尾“洒尽满襟泪”，正与白居易的“江州司马青衫湿”相同。但这两个诗人由她们的不幸遭遇所产生的感触，则颇有不同。白居易和琵琶女，是在浔阳江头的一个偶然机会中萍水相逢，所以叙述琵琶女的身世比较简单笼统，而渲染当时的情景气氛，则极为浓厚逼真。杜牧和张好好却相反，他们有多年交往之旧，所以对好好身世的记述非常详细，既有使人了解她不幸遭际的传记文学色彩，又有描写人物形象丰满的优点，使人一经披览，张好好这个人物的音容笑貌仿佛出现在眼前，感到她的可亲可爱而又可怜。所以这两首诗各有特色，难分轩轾，但由于《张好好诗》受到过多的叙述事实的限制，不像《琵琶行》那样触景生情、睹物兴感，容易引起人们内心感情的共鸣，这也是古典诗歌的三种创作方法“赋”与“比”、“兴”的不同之处。所以我们不能因此就认为杜牧此诗不足与《琵琶行》并为传世之作。
杜牧此诗，从其情绪、基调可以看出，是在极度感慨的心境下写成的。然而前面五段，在叙事写景、描摹仪态、表达歌声时，写得非常飘逸自然，没有流露心中的抑郁，直到最后一段，才一吐深藏在心头的肺腑之言，这正如王夫之所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通过前后对照，更能激发人意，令人感叹。这诗不仅本身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还因为他这件手书诗稿墨迹的千年流传，更加扩大了影响。他那挥洒自如的书法艺术得到了后世人们的高度赞赏。宋代的《宣和书谱》说《张好好诗》真迹：“气格雄健，与其文章相表里。”清叶奕苞的《金石录补》也说：“予观小杜流连旖旎，放浪低回，读其诗歌，使千载下有情人惊魂动魄，何况云烟满纸，笔致绝尘乃尔耶！”当然，叶氏对这诗其实并不十分理解，但他对杜牧诗歌和书法的风靡倾倒之深，却也于此可见一斑。
“注释”
①这诗的序，记述了张好好的身世遭遇，对我们理解诗意很有帮助。但诗人在叙述年岁时却有一个失误。杜牧是大和三年认识张好好的，诗序说“后一岁”到了宣城，“后二岁”为沈著作述师纳之，又“后二岁”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其间共五年。从大和三年加五年，为大和八年。但大和八年杜牧还在扬州，未到洛阳；且诗中“门馆？哭后”，乃指沈传师的去世，那是大和九年四月的事。所以年份与实际不符。我很同意缪钺先生的分析，诗序中所记的两个“后二岁”中，有一个应是“后三岁”。这大概是杜牧当时记忆错误所造成的。②关于张好好的歌唱才华，杜牧在另一首题为《赠沈学士张歌人》诗中，还有“断时轻裂玉，收处远缲烟，孤直□云定，光明滴水圆”的形容。是说她在唱到间断或停顿时，声音轻清像裂玉，结束时，余音袅袅萦绕像烟霞；昂扬时，声调孤直直上云端；浏亮时，音色像水珠一样光滑圆润。
③这句下原注云：“著作尝任集贤校理。”
（发表于《名作欣赏》1983年第5期：感旧化怀委婉情深——读杜牧《张好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