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康
作者介绍
何永康,1943年生,江苏省海安县人。1965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推荐词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首先是一首寻求精神家园的歌。
江畔送客归来,月亮正圆。小径如游动的梭,牵着花魂,织着花梦。春夜的小风,撩起江面上雾的轻纱,送来涛的鼾声和浪花的絮语。我不由止步伫立,心头腾起一首诗,和着丝竹的缥缈清音,迷离着仙袂飘举的缤纷与婀娜。啊,张若虚,这就是你那“孤篇压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一
人人都有一种寻求精神家园的祈求与冲动。屈子行吟,上下求索,“合百草”,“建芳馨”,用整个生命和全部才智开辟与灌溉了一片充满神话想象、燃烧着浪漫激情的精神园圃。斗转星移,诗园的峰巅上走来了又一位“楚狂人”——李白,他扬言“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天下无义气丈夫为饵”,“临沧海,钓巨鳌”,为社稷、苍生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狂矣,大矣!然则他心中也时时缠绕着缕缕乡愁:“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这种乡愁酿造了多梦的人生,《红楼梦》一部大书写了许多“梦”,《野草·秋夜》中的小花“瑟缩地”做着“梦”,伟大的革命诗人也禁不住慷慨吟哦:“我欲因之梦寥廓!”看来,不管是有意的、无意的,成熟的、稚嫩的,人总是不息地寻求着内心的归宿,他的生命的根。这可算是永恒的人生哲理。18世纪德国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说得好:“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首先是一首寻求精神家园的歌。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诗人一下子把读者的视线,从春、江、花、月引向夜的太空,那里,无一丝云彩,一斑鸟影,一颗寒星,一点尘埃,更衬托出皎皎明月之孤。这是遐思与反思的绝妙契机。天地万物的渺然变化,使人对“自我”的感觉由实到虚,进而由淡到无。这绝非消极地失却“自我”,而是“自我”在天地间的积极消融,一种超脱形骸的精神飞越与恣肆。如果说,世界上真有神而妙的“无差别境界”的话,那么,这种“内宇宙”与“外宇宙”的契合,乃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了!
值得注意的是,张若虚大笔写意地在无际的苍穹上留下了一轮孤月。他略去了“一切的一”,只向皎皎圆月顶礼膜拜,用“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心灵羽翼去拥抱“宇宙之珠”。这几乎是世界性的审美感受与哲理追求。当芸芸众生在我们这个可亲可爱又总是叫你“凄凄遑遑”、“席不暇暖”的星球上生息、抗争、喜怒、哀乐的时候,忽然,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牛斗之间,你能不屏息凝眸、翘首远眺么?那是何等辉煌、何等姣好、何等纯净、何等静穆的一轮哟!仿佛宇宙间的一切爱、一切安宁、一切希望、一切寄托、一切尊严,都冰清玉洁般地凝聚到她的身上了。难怪古今中外的“谪仙人”们要对月、邀月、攀月、咏月、揽月翱翔了。就是那些在“柳梢头”下编织爱情之网的少男少女们,也免不了感受到一种神圣与庄严,以及月老的万般怜爱。张若虚相当自然地在这“江天一色”之际,目无旁视地将一轮皓月当做自己的精神归宿,他殊以寄托魂魄的“家”。这不禁使我联想到古老的神话“嫦娥奔月”。嫦娥的飞升,说到底乃是人们在寻求生命之根的艰苦跋涉中对宇宙精华、人生真谛的形象化了的顿悟。他们寻寻觅觅,南北东西,碧落黄泉,终于有朝一日,在万籁俱寂之时,抬望眼,从一轮明月中找到了真、善、美的最佳寄托,“意”与“象”,“内”与“外”,霎时间化为鸿蒙恍惚的一片,于是,就情不自禁地飞升了。这是人的心胸的了不起的“净化”。张若虚在这种“净化”中摒弃了人世间说千道万、纷乱如麻的难题,只掷下了两个问号:“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强调了一个“初”字,但不在“人之初”的善与恶上纠缠。既然月亮是真、善、美的最佳征象,那么,是谁最先发现了她,认识了她呢?她又是在什么时候把人们的心儿照亮的呢?这分明是“人与美”的哲理的探询;字字句句,穷源追本,很有一股子执著劲儿。要回答这个问题,在我们今朝看来,似乎很简单:是劳动,是社会实践,使人们真正发现了美,认识了美,并且按照美的规律去行为,去生活。张若虚可没有我们视为无上珍宝的“望远镜”和“显微镜”,他显得有些困惑:“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在明白人看来,江月普照万物;在痴情人看来,江月只照自身或他人。一个“待”字,使痴情者转为月亮:皎皎明月,您在痴痴地等待谁呢?秦时明月汉时关,汉代的月亮,到哪里去等待秦代被它照耀过的人啊!吁唏中,透露出人生短促、光阴无限的忧伤。
不过,沉思于春江花月夜的诗人还是颇有收获的。他感慨万端地吟诵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前一句,已含着后浪推前浪、人生代代传的发展观念,后一句,闪烁着世界永恒、物质不灭的哲理光辉。“社会”与“自然”都顾及到了。诗人的基本精神还是乐观的、进取的。人的精神家园在哪里?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中,在失落、徘徊、奋起、追寻的求索中。远古的不说,且看“对酒当歌”——“我醉欲眠卿且去”——“把酒酣滔滔”,人生的“夜光杯”不是愈举愈高,靠向吴刚的“桂花佳酿”么?莫效“穷途之哭”,莫叹“冷月藏诗魂”,年年相似的一轮“江月”,总是那么美好,那么沉着,那么给人以信心和力量。愿我们“千里共婵娟”,永世无终期!
二
把“春”、“江”、“花”、“月”、“夜”联系起来加以歌咏,并非张若虚的独家发明。此乃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旧题。“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江水暖鸭先知”,“云破月来花弄影”,“春宵一刻值千金”……人们对“春”、“江”、“花”、“月”、“夜”的审美关注是不倦的,大概还要唱它个千年万载——它们委实太美了!
然而,“美”的显示总是团结而互助的。“峭然孤出似非大观”,贾宝玉在试才题对额的时候感慨良多地说过这句颇有见识的话。就是前面提及的“皎皎空中孤月轮”,也不是遗世孤立的。它有深而广的美的氛围。只不过,诗人通过心灵接受机制将缤纷五彩融合,升华,最后凝聚成一个审美焦点罢了。可见,“春江花月夜”的美的神髓,不在个别之美,而在种种美景的眷恋和关照,在于那“一点通”的“灵犀”和齐飞的“彩翼”。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春临大地,江河上游冰雪消融,潮水顿涨,江海连平,月共潮生——多少前因后果,顷刻间一齐道出。一个“共”字,将“月”与“潮”的微妙关系点明。它们是春之使者,以无限生机,以生命与共的亲密,喜悦地向人们宣告:“春来了,春来了!”她是踏着滟滟然随波闪烁的水月之光来的;她轻盈地一下千万里,又洒脱地将自己的信息传递给广阔大地上的每一条江河。故诗人叹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接下来是一个特写:“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芳甸,是开满了春花的江边沙滩。宛转,使江流带上了依依不舍之情。霰,指花月辉映之光。“皆”字总指月光、花林。统而言之:水绕芳甸,月照花林,水映月,月照花,花彩迷离,有如纷纷霰雪。这是前一幅阔大图景中充满柔情蜜意的一角。翩翩而来的江流,如风华正茂的美男子,环绕着芳甸大献殷勤。他明眸顾盼,步步流连,搔首踟蹰,弄得芳甸心旌摇曳,默默含羞,很不好意思。于是,月光来帮忙了,它巧妙地给芳甸披上薄薄的“轻纱”。然而,甸上的花林又不甘心完全隐去自己的风采,总是忸怩着,半遮面地显示着婆娑的姿影,结果将“轻纱”抖乱,化为洁白的“霰雪”。简洁的两句,朴素得有如素描,但其间缠绕着多少情丝!贾谊道:“万物回薄兮,振盈相转。”大自然总是生动流转,息息相关的:纵目天涯,有江与海的连平,月与潮的共生;低眉审视,有水与花的心心相许,月照花、花弄影的无限意趣。这一切,交织得那么细密,那么和谐,使诗人油油然产生了“饮酣视八极”、醉眼复朦胧的模糊体验:“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这种审美综合效应,给人以融身心于天地之间的遐想与快慰。那长空中的月光,仿佛流动的霜华,却又不觉飘飞之状,在这如霜的月光下,俯视汀上如霜的白沙。诗心涵括了上、下,南、北,东、西,光、影,动、静,凉、热,繁、简,虚、实,庶几要“包举宇内”了。的确,在这令人神思荡漾的时刻,诗人发现了一个融融、泄泄、“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自然大家园,他的热烈憧憬和心灵跋涉可以在此地片刻消停。这跟陶渊明的超然事外、平淡冲和的“田园梦”不尽相同。陶渊明唱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张若虚的弦上之声是:“归去来兮,田园如画胡不归!”他仿佛在与“春”、“江”、“花”、“月”、“夜”做“一番神秘而又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闻一多语);他不是“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而是在神奇的永恒面前,在自然大家园的亲密和谐的氛围中,体察到了青春的心跳和微笑,萌动了“吾生与春同住”的少年式的人生祈求和畅想。
本于是,诗人才有了前面所说的那一番寻求精神家园的哲理沉思。假如没有对自然界诸“美”交相辉映、万“艳”心扉互叩的真切体验,张若虚是不能获得那种交绝、深沉、寥廓而又驰荡的宇宙意识的!
当然,这里边不仅仅是轻快、愉悦与满足,不仅仅是仰望苍穹、纵横古今的哲理反思与展望,也有忧伤,也有惆怅……
这就是对世事、人世的略带苦涩的品味。
人不可能永远在自然大家园里徜徉,他总要用心血,用“羽毛”,用“春泥”,在世俗社会里营造自己的精神的“香巢”。没有这个“窝”,生命之光就要暗淡下去。“香巢”在哪里?“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处于封建末世的林妹妹作如是观,就是在初唐那些个浸透了青春浆汁的绿色的日子里,张若虚也不免要茫然四顾,“目盼盼兮愁予”!
于是,“春江花月夜”飘来了一片“白云”……
三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行云、流水,是一对兄弟,都有点“自由主义”,自来同往,用情不专,轻易离别。不同的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一去不回头;白云“去悠悠”,尚有回头之望。“青枫浦”上可能住着一个多情女子,白云悠悠而去,愁煞了这位闺中少妇。《春江花月夜》由是转入对游子、思妇之情的描述与咏叹。客思闺情,是古代社会夫妇经常分离的现实反映。这里边有多种情况:有的是受生活所迫,有的是受朝廷排挤,有的是为了求官,有的是为了经商,有的是为了征役……张若虚笔下的思妇,可能是一位贵妇,但也没有必要把人物身份“咬”得太死,我们把她的内心波动视为一种普泛的社会情绪即可。这种普泛的情绪,透露出对爱情的憧憬和“此事古难全”的悲伤。在人的感情园地里,爱情是含着露珠开放的鲜花,然而,封建时代的思想阴霾总是用直接的或神秘的方式将她窒息和摧残;“爱”与“淫”,常常是同一个概念。在许多人的日常夫妻生活中,对婚姻的维持胜过了对爱情的追求,“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被认为是最佳境界。他们有“爱”吗?他们真切地意识到、体察到“爱”吗?他们的情感热烈地、执著到要毫无保留地以对方的心灵为自己的“精神家园”吗?很少,很少,很少。这可算是一种因袭的精神重负,一种生活的历史惯性中的可怜的惰性?不过,生命之树常青。爱情的琼浆总要在生命的叶脉中不息地流动。而当“绿叶”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将要飘零或已经飘零的时候,那种本来并没有明确体察到的互为生命之根的爱情意识,便猛然觉醒了,并且表现为不驯的喧哗与骚动。若从这个意义上着眼,封建时代的形形色色的“离别”与“漂泊”,倒提供了唤醒爱情青鸟的契机,人们仿佛在这些远走他乡、相见时难的日子里才咀嚼到了“别亦难”的爱情青果,才谛听到了自己心底谱写了许久的爱情的音乐。所以我说:中国封建时代以少妇春思、游子飘零为题材的数不清的诗作,是一片播种了充满生机的爱情种子的精神园圃,它开出的花尽管有的文弱,有的火爆,有的素洁,有的华贵,但从总体上,其情感基本上是真挚的,丰富的,深沉的。这里边所蕴涵的悲剧意识,演进到曹雪芹那儿,便凝聚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从贵妃娘娘到“身为下贱”的女奴都抛洒着爱情不自由、“红消香断有谁怜”的辛酸的眼泪。
当然,生活在初唐的张若虚,还不可能把这种人生不相见、两情如参商的忧伤,熔铸为《红楼梦》式的决绝哀歌和铮铮诅咒。他对离情别绪的咏叹,还是一种“春半”时节半欲留春半恼春的抒怀。江水悠悠,思绪悠悠,一切是那么美好,沉重得有些轻松,感伤中不失希望,故诗的后半部情思跳荡,活泼自如,单是艺术视点就变化得叫人应接不暇。有人把“可怜楼上月徘徊”八句,视为写思妇对离人的怀念,把“昨夜闲潭梦落花”八句,视为写游子客思之情——这就划得太“整齐”了。
让我们先疏通一下:“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王尧衡认为:今夜扁舟中不知是谁家女子,又安知思此游者之闺人住何处楼哉?徐慎以为:今夜扁舟客子,既不知为谁家,又安知其相思在何处之楼哉?孙望曰:因游子行止不定,闺妇住处固定,故游子不会想到爱人处于何处明月楼,若说两相不知,则诗人不会把这对男女写入诗中。故王、徐之说皆不理想。应为,何处游子相思着明月楼中的妇人,或,游子于何处相思着明月楼中的闺妇。(按:孙说是。)
“可怜楼上月徘徊。”诗人通过游子的设想,强调月光对闺妇的深情,与白云飘忽成对比。仿佛明月对闺妇说:“少妇啊,可怜你静夜情思,我姑且再陪伴你一夜吧,说不定你的良人将回来了。”亦可认为,客子对明月说:“可怜的明月呀,我尚无归期,看来你要长久地陪伴我的心上人了!”
“应照离人妆镜台。”游子的口气:今夜的明月大概会照到我爱人的妆镜台吧?双关之语:一为,闺人见妆镜台,可能照照镜子,发觉自己思夫情切,面容消瘦了,“人比黄花瘦”;一为,客子之思,“我的爱人恐怕瘦了吧?”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写闺人之悲缠绵不绝,和着月光(或:有如月光)卷不去,拂还来。大妙!意象生动,女主人公力图从悲思中挣脱出来的情感描画得惟妙惟肖。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此时,同一时刻,相思的男女共看明月,但不能相闻其声,因不相闻,故闺人喃喃自语:“但愿月亮的光华能流到江畔之扁舟,照我良人。鸿雁能长途飞翔,却不能将我这儿的月光度往扁舟中的客子。托鱼龙传递月光吧,也不行,鱼龙潜跃出水,十分短暂,复又落入水中,只留下一丝丝波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漳落月复西斜。”王尧衡以为,昨夜,是望月之夜的后一日回顾前夜,谓之“昨夜”。孙望曰:当为无定指的望月之夜。孙说是。闲潭,是闺妇居住之地,或象征闺妇,与“青枫浦”、“明月楼”仿佛。落花,收拾芳春,注满忧愁。春天已逝一半,可惜客子还不归家。江水悠悠东去,溶着春光,流个欲尽。此时,江潭上的落月,又斜斜地偏西了。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斜月”句,将“月”藏入海中,与诗首“海上明月共潮生”呼应。碣石,以代远方的海滨,位北,潇湘,位南——天各一方,征程遥远。普天之下,游子甚多,不知在此春江花月之夜,有几个游子乘月而归?花落完了,春流尽了,客子却没有回来;在落月的清光下,闺妇怎能不情思摇荡,洒满江树!
恕我做了以上这番哆嗦的“串讲”。诗,妙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这里边尚有许多“空白”,有待读者诸君去驰荡神思,细细品味。还是说说人生的“香巢”吧!张若虚找到了没有呢?从字面上看,他未能将客思闺情收拾到一处,给予温馨的归宿。他忙不迭地在游子、闺人之间殷勤探看,牵扯情丝,到头来终未如愿,只留下不绝如缕的莫名惆怅和忧思……然而!想想吧:当男女主人公千里共婵娟、遥递一瓣心香的时候,当诗人用同情、慈爱、忧虑、不安、理解、祝愿将他们抚慰与关照的时候,你能不强烈地意识到,有一种无形的、“大庇天下寒士”的“香巢”正在一口春泥、一口春泥地构造着吗?人们啊,你难道不愿意为此化做辛勤的燕子么?
四
江畔送客归来,写这篇春江花月夜的“沉思”,我想起了二十五年前孙望先生讲授《春江花月夜》的情景。先生是那么的清瘦,但感情是那么的充沛。他一口气讲了八九个课时,精深而博大。我有笔记——立即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重温一下吧!然而,该打,只草草地记了两三页!我这才记起,那时候自己是很不用功的。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眼前的春江花月夜还是颇够我们这些中、青年学人受用的啊……
窗外,学生们上完了晚自习。有人用现代派的腔调唱着“金梭、银梭”什么的。
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发表于《名作欣赏》1987年第4期:春江花月夜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