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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九十老人周有光

“周有光先生一九〇六年出生,今年是九十岁了。本会刊物《语文建设近讯》第五十期已定为《周有光先生九十华诞专号》……”

这是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姚德怀先生的一封信,这里的“本会”就是中国语文学会。信中还提到,他们准备在专号中转载我在这个专栏里写老人的两篇短文。

说来也巧,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又收到了北京的朋友寄来的两本书,三联书店出版的《语文闲谈》上下册,就正是老人的新作。

更巧的是,这一本书也是和香港中国语文学会有关系的。书的前言中一开头就说:“七十年代后期,香港中国语文学会主席、香港大学教授姚德怀先生,经常跟我通信,讨论中国语文问题。他把我信中的点滴意见,摘录加工,成为谈话小品”,先后在香港的《抖擞》、《语文杂志》等刊物刊登。前后有七年。周有光自己也写了一些三言两语的语文闲谈,刊登在上海的《洋语拼音小报》上,前后有六年。合起来,就是这八百篇、十二卷上下两册的书。

他称之为“超短篇”,短的短到只有几十个字。如“爸爸考”这一篇:“黎锦熙写过‘爸爸考’,其中说:‘巴巴、八八、罢罢’,即‘爸爸’;‘爸’始源于‘伯’,今读‘父’之本音;‘爸爸’较之‘父亲’更为古雅。”

老人说:“闲谈是谈不完的,今后还要一直谈下去。这本小书只是‘一千零一夜’的第一夜而已。”

好极了,还有一千夜、两千本书呢!

祝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千岁、一千零一岁!

周有光是个很风趣平易近人的老人。

这位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在大学里却是读钱币史的,留日留美,后来还担任过财经学院的教授。

他不但自己有名,夫人和亲戚也都是名人。他夫人的一位妹妹是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另一位是书法家、诗词家张充和。

周有光的风趣从聂绀弩的两首诗可以看到。一首“遇有光西安”:“黄河之水自天倾,一口高悬四座惊。何处相逢谈兴少,片时不见旅愁生。人讥后补无完裤,我想先生是岁星。举碗自谦茶博士,乐游原上马蹄轻。”

一九六四年八月,聂绀弩和周有光都以普通话推行委员会的委员,去西安参加普通话教学成绩观摩会。周有光的口若悬河,使满屋生春,他的一条西装裤,补了两个大补钉。语文学家倪海曙笑他是“候补委员”,候补音谐后补。岁星是木星,人称汉朝以滑稽出名的东方朔是木星下凡,周有光就正好与东方朔同其风趣。

另一首“有光枉过”:“驱炎雨过晚天凉,好客登楼月在先。谁主谁宾茶两碗,蓦头蓦脑话三千。愁君学博心多累,恨我平时见每偏。倘有幽花同此座,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是从西安回北京后,周有光去看聂绀弩所作。据周有光回忆,聂绀弩一屋子空空荡荡,一桌数凳,别无长物,“可是这空空的房同,充满着悠悠的友情。他(聂)的一谈一吐,如幽兰芬芳,阵阵散发出来,可闻其香,不见其影,辞别回家,茫然者久之!”

人老了,书法的工夫也更高了,被称之为“人书俱老”,原是自谦的话,也被当做赞词。

人老了,文章写得依然有生气,而不是老气横秋,人老而文章年轻,这就更难得,更少见,我不久前就见过。

文章的题目是《变阴暗为光明》,作者是一位已经八十七岁高龄的老先生。看这题目,好像写的革命文章,其实不是,谈生活而已,谈“生活方式”而已。

这方式就是:“当我无力改变环境的时候,我就改变我自己,去适应环境。如果既不能改变环境,不能适应环境,我就不可能愉快。虽然不能改变环境,可是能够改变我自己,去适应环境,我也就愉快了。这就是‘我与我’的生活方式。”

举一个例:他在长长的三十年中,住在有成百年历史的老屋里,轻走地板就跳舞,重走地板就唱歌。他说,这是坏,也是好,因为地板有自动化通报的功能,客人一踏进前房,他在后房就知道了。

举两个例:后来乔迁,搬进有四小间的新屋,房小而书多,拆书架而分置,找起书来要这间房那间房来回行走,这是坏,也是好,“二间运动”,有益健康。

举三个例:“文革”下放,被赶到宁夏“五七”干校,只许劳动不看书,长期的失眠症不治自愈。

“这种生活方式古人说是‘知足常乐’,今人叫它‘阿Q精神’,我称之为‘变阴暗为光明’。”他说,这样一想,“我就有勇气‘知难而进了’”,应该说是“愉快地”知难而进。

文章是去年冬天写的,真是文清如话,文白似水,趣味盎然,幽默满纸,哪像是快九十岁的人写得出来的?

老先生周有光,是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沈从文夫人张兆和是他妻妹。在美国的张充和也是。他的夫人是张允和。

在北京和他有幸见过一面,茶会中他还很活跃,行动比年龄至少要小二十岁。

周有光老人不仅八十六、七岁还在写文章,七十岁以后还作过一首新体白话诗似的《新陋室铭》:“山不在高,只要有葱郁的树林。/水不在深,只要有洄游的鱼群。/这是陋室,只要我唯物主义地快乐自寻。/房间阴暗,更显得窗子明亮。/书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地板跳舞,敬迎老友来临。/卧室就是厨室,饮食方便。/书橱兼作药橱,药有书香。/喜听邻居的收音机送来音乐。/爱看素不相识的朋友寄来文章。/使尽吃奶气力,挤上电车,借此锻炼筋骨。/为打公用电话,出门半里,顺便散步观光。/仰望云天,宇宙是我的屋顶。/邀游郊外,田野是我的花房。/笑谈高干的特殊化。/赞成工人的福利化。同情农民的自由化。安于老九的贫困化。鲁迅说:万岁!阿Q精神!”

十几年前这篇东西写成时,他只能用一个笔名把它发表,现在他能够毫无顾忌署上“周有光”的大名了。他的胆子显然比从前大,现在大陆上的形势显然比从前好。

好是好,但“老九的贫困化”并没有什么好转,恐怕是更坏了。“高干的特殊化”又如何?是发展得更“高”?还是特殊的事情“干”得更少?

老人是幽默的。读这《新陋室铭》,彷佛看到他边念边笑,念完了还要加上一句:“我阿Q!我阿Q!”

老人是健谈的。从聂绀弩一再送他的诗句可以看出:“黄河之水自天倾,一口高悬四座惊。”“谁主谁宾茶两碗,蓦头蓦脑话三千。”口若悬河,话有三千,可惜我无缘恭逢其盛。我偶遇他那一次,虽有谈笑,如沐春风,却不是他在给人的信中说的“早夕谈笑,满屋春风”的境界。不免有机会已失、时不再来之叹了。

一九九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