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白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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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月儿回来的第三天,白狗被保回来了,是大头保的。关于这一“保”,说法不一:一说是白狗钢牙铁口地攀扯大头贪污,加上王秃子那顿乱刀,大头屁股早松了,他怕白狗也朝他舞弄刀子。……再说,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红了脖子黑了脸,也不是个事儿,就去保;另一说是孟八爷叫大头去保。说是孟八爷一听白狗做贼,先气炸了:“兔儿还不吃窝边草哩,你个贼砍头的,咋成这副孬样?”后听说白狗是替天行道,才噢了一声,抱着烟锅儿吧嗒了许久,扯了白狗爹去大头家,答应给他赔偿损失,还打了欠条。大头这才带着白狗爹到派出所,好话说了三骡车,交了罚款,才保回了白狗。

白狗挨了许多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还是明的。暗的是“胃锤”。白狗说,把他吃上的都打出来了,可又没一点儿伤。“唉哟!那可真不是人受的。啥时候,你试试。”可他咬紧牙关不招,只说是一人干的,是为了打抱不平,谁叫大头贪污来着?“反正,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老子羔子皮换他张老羊皮。叫大头知道,沙湾也有长毛出血的。叫他以后做昧心事时,先掂掂脑袋有几斤重。”

夜里,白狗和猛子偷偷挖出埋在沙窝里的黄豆,卖了,叫白狗爹还给大头,抽了欠条。粗粗一算,这番“替天行道”,不但没动了大头的一根毛,反倒贴了一千块罚款。白狗赚的,只是几顿打而已。

对白狗的义气,猛子很感动。他说:“白狗,你是条汉子,我泼了命,交定你了。”白狗说:“闲屁少放。你要是真信我,我们合伙开个窝子,干不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年月,腰里没银子,咋也硬不起来。”

猛子动心了。

那被活埋的后怕,只啸卷了月余,便渐渐息了。开初,一听那机声,猛子的脚就发软。听不了几次,心就包了层茧。强忍了一些日子,猛子才去了大沙河。他发现,淘金规模竟壮大了几倍,还多了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一打听,原来是金管站的帐篷。那金管站,说是市里新设的机构。又听说,来过个国家堪测队,一测,说是此处虽有金子,但贮藏量不很大,不值得国家投资建矿。这倒好,要是国家统采,别人就只好喝风屙屁了。

开初,猛子们的被埋和几十个沙娃的惨死,吓破了村里人的胆。除毛旦外,都不敢再当沙娃。但谁都不是钱的仇人。那毛旦,虽数月间在绳梯上穿梭,却毫发无损;又听说:某某沙娃捡了金子,一夜暴富;某某沙娃,在撒尿时冲出金蛋一个……渐渐,村里男人又当起了沙娃。沙娃虽苦,但比起在建筑工地上当牛做马苦上一年,却连个钱毛也可能见不上的风险,当沙娃毕竟有眼见的实惠。本村的沙娃就渐渐多了。有本事有门路的,也弄些钱来,买个窝子。十个掌柜之中,也有三两个掘金发了财。有了这个榜样,凉州的“想钱疯”们,眼里就放出红光,一窝蜂拥入白虎关,有的一夜变富,有的血本无归。对后者,大多视而不见,心却叫前者熏醉了。除了淘金者,商店饭馆们也在白虎关安了家。

关于金子的神话也越来越多。据说,双福的窝子里掘出了一个金胳膊,金管站闻风赶了去,却是个苍蝇撵屁。这号“据说”有很多。每一个“据说”,都是搔猛子心的鸡毛。

除冒出了那钢筋水泥的林子外,还冒出了好些发廊。先是来了个女老板,抱着试探的心态开个发廊。哪知,才开业,沙娃就蜂拥而来。交上十块钱,就可以叫画一样的人按捏一番,间隙里,还能捏捏奶子,揪揪脸蛋,甚至啃咬几下。女娃倒也不怪,半推半就,或嗔或笑。

第一个发廊火爆后,一堆发廊就一夜间冒出了。大沙河沙多石广,拉点水泥,拉点砖,几日就能盖间房子。猛子没来河湾才几日,红砖小屋就遍布两岸,比海市蜃楼还叫人莫名其妙。人说毛头姑娘十八变,但她们再善变,也变不过白虎关。

猛子吃惊地望那些突现的建筑,仿佛做梦一样。见那砖屋门口,有许多女孩。平素里,只有在电视里才有这么多俊女子,可现在,随眼一撵,就会有俊脸冲着你笑。猛子的嗓门倏地干了。他眼里,这发廊里,定然有些不明不白的勾当的。想来价码很贵,一问,才十块钱,摸一摸衣袋,四面望一下,进了发廊。

发廊里有好多画,将墙壁的简陋遮了,显出一墙粲然来。猛子仍有做梦的感觉,见里面有几张俊脸齐望他,脑袋就嗡嗡个不停,便胡乱指了一个。那女子笑一声,指指凳子。他遵嘱坐了,正疑惑呢,一股热流直泻头顶,才明白对方要给他洗头。长这么大,还没女人给他洗过头呢,觉得头上揉搓的那只手很柔。一个软软的东西摇晃着蹭耳朵。待辨出那是啥时,一股潮热扑上心来。

躺在里屋的一张窄床上,任女娃捏出滿心的舒服。品一阵睁眼,见一双黑眸正望自己,觉得很眼熟,又不能立马辨出是谁。猛子正要问,那女子已笑出声来。原来是他相过亲的菊儿。猛子吃惊了:“你,你咋来这儿?”

菊儿嘟嘟嘴,“你不也来吗?你能来,我咋就不能来?”虽然猛子没和菊儿定亲,但因有过那次相面,猛子觉得她干这营生,太有些对不住自己了。

“你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菊儿淡淡地说,“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时,谁还在乎笑话呢?再说,我这是凭劳动挣钱,又没偷又没抢,有啥不好意思。”

猛子听到“偷”字,就想,“莫不是她在说我偷过沙吧?”望一眼,却又释然了。菊儿正望他呢,手却不停,将那舒服,从手下荡向遍身。

“你开的?”“给人打工。”“工资多少?”“三七分成,她七我三。”

“咋样?”

菊儿提高了声音:“挣不发也饿不死,可比爹卖臭力强。爹有时苦一天,才挣十块。我按摩半小时,也十块……总不能再叫爹卖老骨头吧?”

这倒是,猛子想。他想到那长着核桃老脸的老头,长吁一口气,想:这菊儿,还有孝心呢。可一想她可能受的非议,就不由叹气。

“将来咋办?”他问。

“将来再说。我不知道啥叫将来。我只想叫爹妈别当牛了,叫弟弟能上个好学。还没想过将来,不过,若是没人要我,当老姑娘,我也认了。”

猛子笑了:“哪能呢?”望着菊儿俊俏的小脸,却总是可惜。

菊儿叹道:“不这样,做个规矩女子,又能咋样?寻个人家,嫁个土头汉子,养儿引孙,倒猪喂狗,从丫头变成婆娘,再变成老婆子,最后进土坑。这是看得见的命。嫁个善的,还好些。嫁个恶的,叫人家驴一样捶,捶没了青春,捶老了命,又能做啥?”

猛子笑道:“也倒是。你喜欢这工作?”

“不知道。”菊儿叹道,“反正,比待在家里开心些。那儿,只是静静地老了去。这儿,还有人欣赏你的美呢,还有人认可你的劳动,还能为别人带来享受,还能自己养活自己。至于将来,我没想过。其实,啥是将来?谁的将来,也不过一个死字。”

顿一顿,她又说:“将来,死就死,先开心活几年再说。”

正说着,一个女孩领来一个沙娃。才进门,沙娃就搂了女子亲嘴。猛子想,这菊儿,也定然叫沙娃们亲过,心一下子暗了。

按摩完,猛子掏出那叠皱皱的纸币,他很想塞给菊儿。却又明白,就是全塞给她,也不过多出几块钱,就仔细挑几张挺括些的,给了菊儿。

出得门来,一回头,见菊儿正望着他笑。他很想望出菊儿的泪,可没有。菊儿只是在笑,竟还有几分灿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