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白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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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后晌,风开始乱叫。沙子一绺子一绺子在天上蹿。听说蹿到太平洋去了,听说迟早会填了太平洋,听说联合国着急了,给了中国好多钱,专门用于治沙。还有许多“听说”,莹儿也不去管它。只是一见风,莹儿就想到凉州小调中的“旋涡儿风”了。娃儿在风中瑟缩着。眼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像电视上的“小萝卜头”。怪。娃儿还不会走路,咋会在风中蹒跚地来去呢?那腿,麻秆似的,身子摇晃着,在沙上踩出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莹儿的视线便模糊了。她想到了一张照片,两岁的灵官正在吮指头,小鸡鸡露在外面。……她心里又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只是这感觉,很短,荡不了几晕,又息了。

不想那冤家了。莹儿想。

说不想,可心总是不由她。那一幕幕销魂的场面又出现了。莹儿卧在炕上,面对了墙,时而甜晕,时而悲凄,时而微笑,时而切齿。

瞅个机会,莹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妈一听,就躁了。妈一躁,就吊了脸,立了眉,啥话都往嘴外迸。这时,莹儿就怀疑自己也是个“抱疙瘩”,不是妈亲生的。妈的话难听,认定她已和猛子“那个”了,骂她“老的嫩的都想啃”。莹儿气蒙了,但莹儿不回骂。妈毕竟是妈。世上无不是的父母。想骂了,叫你骂几声。想打了,叫你打几下。谁叫你是妈呢?只是那眼睛不争气,泪一个劲儿外涌。嘴倒争气,胸腔里的呜呜一冒上来,就叫嘴咽下去了。莹儿就木了脸流泪,时而,咯叽一声,咽下要外喷的呜呜声。

然后,莹儿就蒙了头,面朝墙,绝食了。这一手,莹儿不常用。小时候,娘不叫她上学了,说“丫头天生是外家狗,白花钱”,莹儿就用过这一手。后来,妈松了口。这一回,她是铁了心的,妈要是真不松口,她就饿死。活到这个份儿上了,死反倒是解脱了。

风在窗外。一块蒙窗的塑料纸鼓荡个不停。先前,这儿安的是玻璃。后来,妈和爹打架,妈把大立柜上的镜子和窗户上的玻璃都打了个精光。打了就打了。蒙了塑料纸也一样。只是起风的时候,那塑料纸就疯了,一鼓一鼓,啪啪地响。也好,反倒时时压息了风声。

妈进来了。还有一个人。从那丝丝络络的清痰声上可以听出是徐麻子。对他,莹儿很是厌恶。他老涎了那双贼眼望她。一次接开水时,还趁机捏了她的手,仿佛他眼中的守寡女人都是饥不择食的货色。平心而论,莹儿也想,尤其在夜深人静想到与灵官“闹”的场景时,莹儿也渴盼再和灵官“闹”一场。但那对象,只是灵官。女人怪,心若真盛了一个人,就再也无别人的立足之地了。但要是命运逼她接纳猛子的话,她也只好接纳了。这就是女人。

一只手抚在她额头上。从质感上辨出,是徐麻子的。妈的手很粗糙,锯齿一样。徐麻子的手很绵,是典型的游手好闲不干体力活的手。莹儿很厌恶。她真想朝地上吐口唾沫,说:“哪儿来的破头野鬼?”可她又抹不下脸来。她只是伸出胳膊,用力挡去,用力量的强度来显示自己内心的不满。

“没发烧呀?”徐麻子讪讪地说。

要说,徐麻子也是个人物呢。没这号人,村里就有许多不便。比如,你的丫头大了,看上了张五的儿子,你就不能自己问。一问,成了当然好。不成,就叫人打了脸,丫头的身价也掉了,就叫人抓了话把:“哟,那丫头,送货上门,人家还不要呢。”别的小伙子也会说:“哟,那货,张五的儿子都看不上,我能看上?”有了徐麻子,他就把话吆远了,给你东提一个,西说一个,探你的口风,或是夸姑娘,或是想个法儿,叫张五开口求他。这一来,反倒变成张五求女方了。徐麻子这才打个口风:“成哩,亲家。我给你打问一下。成了,是你娃子的造化。”但徐麻子的讨厌之处在于以己度人,他以为赵三好,就以为莹儿也喜欢。他以为寡妇难熬,就以为莹儿也一定想男人。他以为是好事,就不择手段地撮合了。

听得妈说:“谁说没发烧?放着那么好的掌柜娘娘不当,偏要钻那个稀屎洞子。那个猛榔头娃子有啥好?小小儿,就和双福女人明铺暗盖。你嫁了,能有好果子吃?”

妈一说话,就能戳到要害上。那猛子,最叫莹儿难以接受的,就是这了。先前,与己无关时,一想那事,便当成笑料。于今,一想要嫁他,心里总是别扭。莹儿自小就追求完美。一个东西残缺了,宁愿不要它。可那赵三,难道就完美了?自己呢?在别人眼里,不也残缺了吗?妈老说“破锣有个破对头”,那么,我就当那个破对头吧。

徐麻子说:“那事儿,也没啥。好男儿采百花呢。问题是,兰兰来不?她来,你就去,没说的。不来,规矩在那儿摆着。你哥又不能打一辈子光棍。人活着,可不能光顾自己……兰兰可放出风来了,宁尸身子喂狼,也不进白家的门。”徐麻子的话,也是见血封喉。

“进,也,不,要,她。”莹儿妈一字一顿地说。

莹儿想说:“那没妹子的人,都打光棍了?五尺高的汉子,自个儿不去挣钱娶媳妇,叫妹子换,不嫌丢人?”但她只是咽了口唾沫。这些话,说了没用,还不如不说的好。

“养儿养女没用。”莹儿妈说,“还是计划生育好。生的多,操的心多,流的汗多,苦成个驴,却没个贴心贴肉的。谁都有吃饭的肚子,无想事的心。就我一个老鬼,有一天蹬腿了,你们还饿死不成?”

莹儿想说:“那些没娘没老子的,也没有饿死。你为啥不省些心,叫儿女也按自己的性子活一次?”明知这也是没用的话,也咽进肚里。

徐麻子道:“有些事,也不能由了儿女的性子。哪个娘老子不为儿女好?毕竟,人家多过了几个八月十五。没经过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过,没听过的想过,多少有一些老经验。”

莹儿心里冷笑:“老经验是多,可这日子,咋越过越紧窄了?咋连个媳妇也娶不起了,还得一次次拿女儿换?”但她只是叹口气。这些话,还是埋在心里好。明明是大实话,妈会当你抬杠呢,反倒气坏了她。

“就是。”妈得意了,“这日子,打我的舌头上来了。我说这世道越来越坏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为啥?人心坏了。瞧,人心一坏,天也坏了。刮黑风,起黄风,飞沙走石的……听说,狼也反了,沙湾的猪叫狼吆了,羊叫狼咂血了……以后,日子还要苦哩。”

莹儿心道:“那你的心呢?是善呢,还是恶呢?你说人心恶了,天就坏了。那你为啥不善些?”可进一步想,就难用善恶的标准评价妈了。妈的想法做法,对儿子来说,似乎是善的。平心而论,妈有妈的难处。女儿终究得嫁人。儿子终究不能打光棍。家里却一贫如洗。地里刨出的,至多混个肚儿圆。妈也是为了生存呀。上学时看《骆驼祥子》,她最恨小福子的爹。那老头,恶口恶言地埋怨小福子不拿自己的本钱养活家。现在,莹儿才理解了他。她相信,要是爹妈能想出别的法儿,就不会这么逼她了。小时候,妈最疼她,爹也最疼她,从不叫她受太大的委屈。

这几天,爹外出得格外勤,带来的讯息也总是激动人心又虚无缥缈。莹儿知道,爹在安慰她。爹没出口的话是:“等爹倒个古董弄上一笔,你想干啥也成。那赵三算啥?”爹瘦得很快,尖嘴猴腮了。十年前,爹算过一笔账,得出个结论:“种庄稼白种,苦白受,至多混个肚儿圆。”自那后,爹就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土地上。大买卖是他的梦想。没有了它,爹就没了活头。所以,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上当,津津乐道地构画,把自己的未来设计得比“极乐世界”还美。

莹儿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许久了,她老想放声为爹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