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我们讲话是为了交流，为了传达清晰的信息。但孔家人诵唱祭文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不论书面形式还是诵唱形式，对于普通人来说，孔家人的仪式语言如同天书，除非听者受过古典教育或在传统仪式中扮演过某种角色。但典礼背后的意识形态并不会被晦涩语言所埋没。参与者是在不同的层面上聆听着仪式语言。我们只有通过村庄生活更为宽泛的宗教实践才能搞懂其中的道理。
在一次访谈中，孔繁钧和孔祥国坚持说，书写仪式文字，用简体字不太合适，要使用“得体的方式”。我问为什么简体字不合适。听到这个问题，两位老人看了看我，表情好像在问这家伙是不是外星人。其中一人有点不耐烦地说，仪式文字一直用繁体字书写。
我没能在孔祥国和孔繁钧处得到满意的回答，但开始注意村中的用字。我发现，在日常事务中的用字，例如账本、药方和各种公共标语，都是简体字，而且用白话。而宗教事务则不同，通常用繁体字，如神龛中的灵牌、占卜用的竹签、族谱、大如一间房子的“神主图”、春节或婚礼时贴出的对联、为求子或疗病的祷文、大梁上的符咒、葬礼中的纸钱或寿材，统统使用繁体字和文言表达。
文字在日常与宗教生活的区别说明，孔家在仪式文本以及典礼语言选择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在村庄民众生活的大背景中有其根基。我们从这个背景可以看出，孔家仪式语言对复杂文体、繁体字及独特表达方式的综合使用，其实维护着人们共有的一种观念，即只有古奥、讲究、难懂、神秘的言语才可视为神圣的语言。在个人层面，文言或繁体字的使用表示大川孔庙的复建者受过良好的教育。两者的结合表示大川孔庙仪式有别于日常生活，需要一套净化步骤，包括净身换衣、打扫供桌、擦拭香炉。之后，礼生队伍方可将供品搬到庙里的祭坛。
语言也同样必须净化。在宗教典礼中用世俗语言，如同不洗手或穿戴肮脏的衣服步入神堂。这样做法必然玷污仪式，因而必须禁止。犹太教用希伯来语、六十年代前的罗马天主教用拉丁语、印度教用吠陀梵文、东南亚的佛教用巴厘语、世界很多地区的伊斯兰教用古典阿拉伯语，其道理一致。在每种情况下，古奥且神圣的语言将世俗世界挡在外边。而也许更重要的是神圣语言的暗示。其晦涩的特点正说明礼仪所象征的宗教体统与权威从古至今被一丝不苟地代代相传。
孔氏仪式语言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在于社会地位的区隔。仪式的晦涩语言及繁缛形式有助于形成一套秘而不宣的知识。获得这套知识不仅需要特殊训练，而且需要制度化的支持。孔庙典礼的主祭或庙管，或是被挑选的分管具体仪式步骤的老人，专门负责朗读祭文或下达仪式程序指令。这意味着充当助手的中青年人处于劣势，既不能触摸祭文，也不能了解到礼仪的全部细节。要想在如此重大的典礼中占据显赫位置，他们首先需要在村内立功立名，所以而今只能站在后面，观察长辈的举动言辞，努力学习观察，以便将来也可以成为受人尊重的孔氏精英。对这种关系的描述并不是要把孔氏典礼当成一个独特的个案，而是试图揭示一个特定环境中仪式知识的玄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