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野狐枯萏2
穷书生很喜欢太子，常常和太子在花园里喝酒，有时候吟诗，有时候又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很快，穷书生从翰林院调到上林苑，早出晚归，偶尔会请他帮忙做一些通常人类无法做的事，就像从一个大宅里偷一封信或者在屋顶上听一群人说话什么的，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穷书生问他喜不喜欢做这些事，如果讨厌，他不会强迫他。他不觉得这些事困难，而且，看到穷书生高兴他也很高兴，所以他摇头。
他不傻，也不单纯，他知道穷书生在帮太子清扫登基路上的障碍。如果穷书生想权倾朝野，他其实可以帮他做到更多。他告诉穷书生自己可以帮他的时候，穷书生却伸手按住他的唇，很温柔地告诉他：“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够了。其他的，不用做。”
大概又过了两年，老皇帝病倒，太子登基，一切都很顺利。穷书生果然权倾朝野，中极殿大学士，位居内阁之首。渐渐地，家里多了一些女人，有皇帝赏的，有官员送的，穷书生都收了。穷书生有时候会和那些女人喝酒吟诗，花前月下，看上去很美，这个时候他通常蹲在一边，穷书生让他倒酒他就倒酒，穷书生让他吃东西他就随便吃，有时候他会盯着那些女人看，遥想狐族女子的妖艳无双。
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穷书生的脾气变差了，有时候他才吃到一半，穷书生就摔了酒杯气冲冲走掉。刚才还在他怀里的女人被他推得歪歪倒倒，扶着桌子想挽留他又不敢叫出声，很可怜。他直觉地认为是官场上的问题，留意向其他人打听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人让穷书生不开心，慢慢地，这事也就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穷书生像他当初扑老母鸡一样将他扑倒在床上，问他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想离开。他很认真地从穷书生的眼睛里读取他当时的心情，却发现穷书生的眼里闪着一种他不太明白的异亮。
“枯萏，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是，我答应过。”
“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你讨厌现在的我吗？”
“不讨厌。”
“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喜欢啊。”
然后，穷书生向他倾注了所有的狂热和执着，但他不喜欢穷书生那种具有侵略意味的举动，他逃开了。大概一个月后，他偷偷跑回去看穷书生，被他清瘦的样子吓了一跳。真是瘦得史无前例……
穷书生见他回来，很高兴，高兴得抱着他全身颤抖。
“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会有一点喜欢我……”穷书生的声音很失落。
“我是很喜欢你。”他不明白穷书生怎么回事，如果他不是喜欢他，怎么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用脑子想想好不好？可惜穷书生的脑子全部用在官场上，对他的回答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在穷书生也没继续纠结，似乎只要他回来他就满足了。
人类很喜欢听秘闻，从一个官员那里，他知道了他和穷书生被传得很不堪，说他不是男人，肯定是狐狸精变的，所以才长得那么妖那么媚，而且专门勾引男人。
他是妖界狐族，人类也没说错。
他不太计较这些，但穷书生不喜欢。在官路上，穷书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就借这些传闻生事，请来道士收妖。当那名道士甩出当年袭击他父母的烈焰时，他发狂了。
与道士大战的结果是：道士死，他重伤倒地，原形尽显。
穷书生当时为了保护他，封了很多人的嘴，甚至向皇帝提出告老还乡。皇帝听说有妖异作乱，怕自己江山不稳，想杀了他。穷书生不惜自己的生命，以多年来掌握的内幕把柄要挟皇帝，终于，皇帝允许穷书生带他离开京师，回到他们原来居住的小村子，并要穷书生发誓有生之年不得出现在京师。
“他说……要和我共享大漠孤烟的爱、长河落日的情。”枯萏淡淡回忆着。
“回去之后呢？”鞠如卿轻问。
“穷书生死了，我走了。”八个字，故事结束。
黑色的茶杯里，茶水已凉。
“可怜的穷书生……”鞠如卿幽幽低叹，“你喜欢他，大概因为他是一个值得你去喜欢的……陌生人。”
“你说得对。”枯萏并没有陷入回忆的伤感。就算是在讲述过往时，他也是用平直得不带半丝情绪的语调，仿佛那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穷书生叫什么？”
“……不记得了，我只叫他穷书生。”
“真无情。”鞠如卿只说了三个字，无褒无贬的三个字。她无意像心理大师那样去分析枯萏为什么无情，也不想为枯萏的无情找到某个合理解释。
“你说得对。”枯萏的眼睛移向屏幕。
是谁……
是谁曾说过，日久就会生情？
不，生不了情。
忍受寂寞，其实是一种享受。
他很好，只是不爱他，一点也不爱，非常界族，非关男女。纵是返骨洗髓，剥皮伐毛，他不知……初衷可有回转的余地？
“我只是，不爱他。”冷艳的狐族微微一笑，将冰凉的茶水一口饮尽。
他只是，一只野狐。
故事听完了，米寿起身往外走。鞠如卿笑了笑，任他去。符沙眼巴巴目送米寿下楼，明明很想站起来跟下去，可又怕米寿不高兴，胆胆怯怯的可怜模样，看得枯萏频频撇嘴。
“符沙，你要是觉得闷，出去玩吧。”鞠如卿轻轻开口。
符小帅哥就像蔫掉的气球一下冲了三立方的氢气，“嘭”地跳起来往楼下跑，留鞠如卿和枯萏在二楼闲谈。跑出门，他见米寿在一棵落叶绒绒的树边坐下，抬头望了一会儿树，慢慢卧下去。
“米大人！”他小心小脚不带烟地靠近。
米寿偏头，拍拍身边空出的地方，示意他也躺下。他自然尊从，手脚并拢躺了下来。落叶像天然的地毡，睡在地上完全没有僵硬感。
“呼吸。”米寿闭上眼睛。
符沙乖乖闭眼，用力吸气，长长吐气，如此反复了几十下，直到听见米寿轻轻笑了声才偷偷睁开眼。觑觑平静的俊容，小身体侧翻过来，从平躺变成侧卧，又挪近了一点，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灵界的空气比人界要清灵很多，加之四周又是原始森林，风中带来林木独有的香气，空旷迷离，像温柔的摇篮曲。符沙没多久就睡得四脚朝天，睡得熟了滚啊滚啊，小兽一样滚到米寿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大流口水。
时间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像爬山的老人晃了过去。
符沙是被一阵巨大的风声惊醒的。警觉睁眼，只看到天空黑影一闪，某件东西重重落下来。他骨碌跳起，见米寿靠着树干，单足支起，一派闲适，这才打量落在前方的重物——又是一个人形。
此人面朝小屋，穿着迷彩型背心长裤，胳膊肌肉均匀结实，身后背个大大的黑色皮包，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很像打完野战的胜利者。他突然转身，让符沙瞧清了他的容貌：皮肤颜色适中，脸部线条比较刚硬，不难看——但没有米大人好看。符沙在心底追加一句。
对此人来说，最先入眼的是金眸小帅哥，他冲符沙微微一笑，视线向后移，看清了靠在树干上的米寿。这一看，脸色大变。
“Hi，米寿……”僵硬地抬手打招呼，眼睛却瞟向左方，一副“我要跑路”的样子。
他的确是跑路了，身影闪电般往树林冲，可惜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一尺距离，挡在他前面，魅颜似笑非笑，“Hi，华九隐。”
那人……纠正，是那灵，嘴角抽搐，额角冷汗，讪讪抬手摇了摇，“如卿你来了……”
鞠如卿摊手。她刚才的动作很快，符沙根本没看清她是从二楼窗口跳下来的还是原本就站在树后面。无论如何，这是在人界的鞠如卿绝对不会有的动作。
如卿姐有点不一样……符沙偷偷想着，抬眼看天色，不知道自己刚才睡了多久。
“真是贵客啊……你看，我才要准备欢迎你哟。”华九隐赶快上前给鞠如卿一个熊抱，“哈哈哈，哈哈哈！”
鞠如卿等他拍够了才说：“我来弄明白你为什么会把大孚灵鹫和妙吉祥的蛋混淆。”
“……哈哈，理论错误。纯粹是理论错误。”华九隐摸头大笑，一道细小的黑影从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他肩上。
是一只棕色羽毛的小雀儿。
“贝贝卡，快，向如卿、米寿和我的小客人问好。”
贝贝卡用它红色的鸟喙梳梳腰侧的羽毛，扑扑翅膀，伸长脖子“啾啾”两声。
鞠如卿微笑，符沙愣愣盯着华九隐，再瞧瞧他肩上的小雀儿，突然很想扑上去拉拉它的翅膀。
“哎呀，小客人对你一见钟情哦，贝贝卡。”华九隐捕捉到符沙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偏头摸摸小鸟的尾羽，打趣。小鸟将头埋进翅膀，作娇羞状。
“你们喜欢站在外面说话吗？”二楼窗台边传来枯萏淡淡的声音。
华九隐恍然大悟，赶快请鞠如卿进屋。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沙骨瓶往鞠如卿手中一放，“给我十分钟，我把自己弄干净。你可以先看看这个。”说完闪上二楼，没多久，传来哗哗水声。
鞠如卿打开沙骨瓶，里面掉出两只外形相同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是两只花纹相同的蛋。
符沙凑近摸了摸，好奇问：“他也是古骨族灵吗，如卿姐？”
“不，他是迦罗族。”鞠如卿盯着蛋纹，歪头沉思。关于华九隐身份的解释，自然交给了米寿——
“华九隐是一名宠物供应商，灵界迦罗族。他喜欢野外的隐居生活，通常捕到宠物后他就卖给在人界开店的朋友，骨董店里很多宠物都是他供应的。”
符沙眨眼，想起鞠如卿此行目的，指着蛋问：“这是大孚灵鹫蛋？”
米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围着盒子研究，直到华九隐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华九隐换了件比较居家的黑色背心和同色短裤，笑问：“如何，和枯萏相处还愉快吧？”
仍然将注意力放在Discovery上的冷媚狐族闻言一笑，算是回答了华九隐的问题。
“这是什么？”鞠如卿指指桌上的两颗蛋。
“你也分辨不出来？”华九隐将自己扔进沙发，调整成舒适的姿势，“你上次问我之后，我去调查了一下，根据其他客户的回馈信息，然后发现这种万分之一的错误机会只有你手中的一颗。”
鞠如卿歪头，等着他后面的话。
“枯萏，请把你手边的电筒递给我，谢谢。”华九隐接过枯萏甩来的黑色电筒，打开向左边的花纹蛋一照，“如卿，这是大孚灵鹫卵。”
符沙瞪大眼。电筒光好像从半夜睁开第二层眼睑的阿尔眼中射出来一样，并且，蛋壳在光下变得稀薄透明起来，蜷缩在蛋壳里的小生命依稀可辨。
细小的翼骨环裹着小小的身躯，腰部以上是闭眼的人类婴儿形态，腰部以下是一条鱼形尾。尾端向前弯成U形和身体贴在一起，被双翼包住。
“未成形的大孚灵鹫就是这种形态。”说着，华九隐看了鞠如卿一眼，将电筒缓缓移向另一只花纹蛋，“如卿你再看。”
鞠如卿眼中，右边盒子里的蛋壳慢慢变得透明如膜，蜷缩的生命形态和左边花纹蛋里的非常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是半睁的。
华九隐伸手点了点它的尾部，“这里，有一根竖骨，它出生后这根竖骨会长成尾翼，这是妙吉祥独有的骨状尾翼。”
“这和你卖错蛋有什么联系？”鞠如卿打破他的故作神秘。
“……”华九隐摸鼻子，“其实……我是想说……我可能真的搞错了……”
“然后？”
“那五颗蛋是我一年前卖给你的，对不对？”
鞠如卿扬眉，“也就是说——”
“那段时间北极天柜出现轻微的崩塌，我采卵之后没空检查就卖出去了。”是他粗心大意，是他错啦。
“北极天柜崩塌？”鞠如卿眯眼，显然被这个原因吸引，“怎么回事？”
“可能是受其他五界震荡的影响。”华九隐关了电筒，“我检查了，除了两次微量崩塌之外，还算平静。你呢，人界有什么异动吗？”
鞠如卿想到什么，一时沉吟。华九隐转着手电筒保持沉默，等了一会儿，他听鞠如卿道：“有些不该出现在人界的宠物被召唤了。”
“谁做的？”
“不知道。”
“什么宠物？”
“雪梨络丝娘和勾芒。”
“啾——”华九隐吹出尖锐的口哨，不掩惊讶，“勾芒？那可是比枯萏还要麻烦的家伙。”
冷艳的狐族听到自己的名字，瞥了一眼过来，没说什么。
“我讨厌麻烦。”鞠如卿轻轻说了句，隐隐有些愤郁。
北极天柜是一座山体，也是权域之圆得以有效的六大支柱之一，它出现崩塌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原本只是为了进一步了解妙吉祥的生存习性才回灵界，没料却得到另一层信息，真是自找麻烦……
她“刷”地站起来，“既然你肯失误，那我没什么追究了，再见。”
华九隐也不挽留，盖上左侧的盒子扔给米寿，冲着她的背影大叫：“如卿，免费送你一颗大孚灵鹫卵，算是我的歉意啦！”
鞠如卿抬手摇了摇，出门。
“别急嘛，我让贝贝卡送你们。”华九隐转趴到窗台上大叫，努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棕羽的小雀儿欢欢喜喜飞过来，在鞠如卿头顶绕了一圈，拔翅冲天，身影急速膨胀，等它从天空俯冲下来时，已是一只巨翅鲲鹏。
符沙瞠目：和阿尔一样，又是化身型的。在爬上去之前，他还是小心谨慎地求证：“它是什么？”
“化鹏。”窗台上传来华九隐骄傲的声音，“符沙，我家贝贝卡可是一位温柔高贵的女士哦，你不能趁机非礼她啊。”
符沙没站稳，从翅膀上滑了下去。
“哈哈哈哈！”华九隐猛拍窗台，笑得人人得而诛之。
符沙气嘟嘟地爬起来，拍去身上的草屑，跳到米寿身边，抱紧背包不理华九隐。他会非礼一只鸟吗，不要侮辱他的种族骄傲好不好？
回到骨董店，已是黄昏时分。
“如卿姐，店里好像没卖过狐狸？”
“狐？”鞠如卿讶然抬眼，可以理解因为枯萏的关系让符沙想到狐。歪歪头，黑发在唇边摇了摇，水眸蕴上一波笑，“狐的种类很多，人类明明讨厌他们，却又将一些奇妙、善良、人性化的东西附在他们身上。符沙喜欢狐吗？”
符沙歪头，“现在还不讨厌。”
“狐……”骨董店店主托腮而笑，“这种宠物不是轻易能买卖的。”
“都像枯萏一样？”
“不尽然……”灰色琉眸微微闭合，倦倦淡淡地一笑，“枯萏只是野了一点……”
话尽于此，再无后续。
有些人，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后续。强加的结果，只会是无情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