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选择沉睡2
他脸色苍白，直直盯着那些被血染成红色的棉花团，想起来自己，却那么直觉地，下意识地想杀了她！
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活着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了，死了也不会后悔……” 贤者的话突然响了起来，“这样的人，总……让人觉得……空空的……”
总觉得，空空的……你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他突然大笑起来，却又笑着笑着没了声音，只剩下颤抖的肩膀。
虽然还是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是，真的是空空的了呢……
“呵呵……最后还是……”最后还是，你才是任性的那一个啊！
你又任性了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了，我又……怎么办呢？
就这么被你……丢下了吧？
怎么会？因为最一开始丢下你的，明明就是我啊……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人界的贤者难得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这个笨蛋！明明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自己会丢下一切跑回来！
“你真是个白痴啊！”她无奈地摇摇头，“你就这么害怕？杀了她好了！”
“不要！”这个可怕的字眼让他跳了起来！
杀了她？那怎么可能！
“才不是害怕……”
“好吧，不是害怕，”她耸了下肩膀，“那是因为讨厌，所以要杀了她？”
“我没有要杀她！”这个人怎么忽然间听不懂他说话啊？谁说要杀了她啊！
“你有。”
“没有。”
“你有，”她直直地看着有些迷惑的笨蛋猫，“听你说来，那个人受了伤、没有人给她治、是个人都在在追杀她、或者因为没有你的血饿死……随便哪一条都是死路一条，有什么不一样？”
“呃……”他愣住了。
“你还是害怕吧！你在想她要是死了你就可以不用背负痛苦了，不用谴责自己的良心了，不用想起来是自己把那个人变成这个样子的……对吧？”
“你……”他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说话直指人心的女人，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所以啊！哪会有什么人可以轻松地做凶手又不沾血的呢？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真是可怜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早点死了也好呢，免得……呵呵。”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已经穿越常世之门回去了。
他不能就让她这么消失掉！
明明错的都是自己，为什么却要她替自己背这个黑锅呢？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心口就像不存在了一样！
要知道，这个可不是随便的一句“再也不见”，她身为半妖，一旦死了，灵魂也就消散了，再也没有转世一说了！
心里的恐慌席卷而来，再也见不到她的可能让他恨不得能立刻飞到她的身边去！
可是……这么大的魔界，她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呢？除了黑塔和火焰堂，她哪里也没有去过，她会在什么地方，自己连一点能下手的地方都没有啊！
这个魔界，随处都有对她而言是致命的东西存在，几乎全魔界的人都痛恨半妖！
“叶双……你在什么地方啊……”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脚软了下来，靠在一边的树上好久站不起来！
“不管你是谁了，真的，我不在乎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好了……”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其实，只要她活着就好了啊！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他爱上的，只是叶双而已，那个会温柔宠着他的叶双而已啊！
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就算她不是叶双又怎么样？她依旧是那个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依旧会想着自己的人啊！
那样的人，那样的情，他还迷惑什么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雾气从不远的地方漫了过来，悄悄地包围了他。
他当然清楚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雾，而是植物妖发散出的瘴气，带着香甜的味道，会渐渐麻痹猎物的神经，让猎物昏迷，然后就会伸出触手来慢慢地将猎物消化掉！
在你又担心又烦躁的时候，出现一个足够让你泄气的家伙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情！而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又碰到了这样的一个家伙，自然毫不犹豫地就下手了！
渐渐逼近的逼人气息自然不会被魔树忽视，只是可怜它只是一颗不会动的树，无法逃离这恶意的危险。只能将副食度极强的消化液作为液体，一股脑地射向入侵者！
周围的一切都浸在酸腐的液体里快速地枯萎、碳化，滋啦的声音听来惊心动魄！
但是更惊心的，还是那坚定的脚步声，踏碎了已经干枯的枝杈，一步一步地接近了目标！
堂堂的重九、活了两千年的猫妖又怎么会被这么点酸雨给吓退了？防护壁一开，那些消化液根本就一点作用都不没有。
雾气随着他的靠近而更加浓郁起来，试图将自己徒劳地隐藏起来。
这只增加了他的不耐烦，手一挥，一个明亮的火球瞬间就将一切着凉！
知道在劫难逃的魔树依旧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将所有的触手都化做了利剑刺了过来！
轻微的一声，他的面上立刻沁出一线血迹来！
魔树都有些奇怪了，刚才还势不可挡的人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自己击中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魔树毫不犹豫地加紧了攻击！
而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他看花眼了是不是？怎么那层层触手之后，恍惚出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呢？
他从来也没觉得心跳得这么快过！
“够了！”这些触手怎么这么烦人！他的手一挥，那些触手就被纷纷切断，淌着绿色的黏液掉到了地上。
纤细的身躯被层层的触手缠到了树干上，头低垂着，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从这里看不分明。
他颤抖着走了过去，像是踩在棉花一样。
深呼吸了好久，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手中的火球举得高一点，伸手将那黑发抚到了一边……
火光照亮了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苍白的脸上挂着恬静的睡颜，眉目间一点皱纹都没有，很是安静。
就像医生说的，没有任何亏欠的人才会有的安静睡颜。
“……叶双……”真的，是你！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他来不及深究，那苍白下陷的轮廓说明她已经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该死的……”居然妄图吃掉她！
“呵呵，你不是很饿吗？我就一次喂饱你……”阴鸷的笑声中，魔树哆嗦了一下。
好可怕！
“啪！”他一把抓住了几条触手，将自己的怒火源源不断地输送了过去！
可怜的魔树无福消受着“最后的晚餐”，强烈涌动的魔力如同无发控制的野马在身体里冲突奔撞着，短短瞬间就将那棵几人合抱的魔树炸成了碎末！
他急忙伸手接住了失去支撑掉下来的人，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好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一样，明显消瘦下来的人让他心疼不已，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她抱碎了！
怀里的人，并没有醒来，乖巧地依偎在他胸前，他忍不住就会盯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半天，好确定她真的在呼吸没错！
缓了好一会，他才有种从梦里醒过来的感觉，然后第一时间就抱着她冲进了医生那里！
“天……”医生惊讶地看着突然被重九大人抱着冲进来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叶双小姐？！”
在一边为她检查一边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医生忍不住咋舌——这一切的一切，巧合到连魔界的人都不能相信了！
“她……怎么样？”这是他目前唯一关心的问题。
医生很严肃地看了看他，“重九大人，请容我直说了，现在的叶双小姐是不会醒过来的，她恐怕会一直这么睡下去。”
“什么？！”他跳了起来失声大叫，“为什么？”
“因为她不愿意醒来，”医生推了推眼镜，“虽然魔树的瘴气有催眠的成分，但还是因为应了人心中的愿望才能起作用的，也就是说，现在的叶双小姐被自己的愿望催眠了，陷入了沉睡。如果她不愿意，那么她将一直沉睡下去，到死为止！”
“为……什么……不愿意……醒来？”他觉得自己嗓子发涩，几乎连不成句子。
“往好里想，是因为她在生气，或者不愿意面对您。”他没有说下去，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重九大人应该最清楚！
“这是好的，只要她渐渐想清楚，消了气，自然会醒来。”
重九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毫无知觉的人儿，带着浅浅的呼吸，安心地睡着。
“坏的是……”隔了好一阵子，就在空气要凝固的时候，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那就是叶双小姐为了您而不愿意醒过来。”
醒过来就意味着要和喜欢的人为敌，要把自己喜欢的人作为食物吃下去！
这样残酷的事实让她不能接受，所以，心甘情愿地选择沉睡，就这样毫无痛苦地终结自己的生命。
这是最坏的可能，却也是最有可能的可能，她会就这么在睡梦中平静地睡去，再也不醒来——毕竟，半妖是无法长时间保持这种半人半妖的形体的，如果得不到主体的血，等待他们的就是死亡。
“……傻瓜……”他轻轻地拉过她的手，将自己的脸依恋地贴了上去。
冰凉的，不像原来一样那么温暖了，却依旧很柔软。
只是，你再也不会无奈地摸摸我了对不对？再也不会把那只黑色的小猫抱到膝上了是不是？
再也不会无奈地对我微笑着、宠爱着了是不是？
医生也只剩下叹气的分了，他其实很想发表一句什么感慨，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小心地处理着她身上的伤口——真的不少呢，就连手心里也全部都是呢！
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手心划成这个样子呢……
“咦？”这个痕迹……和她的尖利的指甲不是很吻合吗……
他看着那只离破碎的手心，忽然明白了自己脸上的血是怎么来的——她一定是为了压制自己的冲动才会把自己伤成这样的吧？
“傻瓜……”大颗的泪水滴了上去，那已经干涸的血块被润泽，掉了下来，像是直接从他心上剥落下来的一样。
很痛，痛不可忍。
都到这样的地步，她依旧想着不要伤害到自己，那个时候的她，最需要的就是自己了！
可是自己，却又做了些什么呢……
那个巨大的火焰球从眼前划过，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把医生都吓了一跳，“大人？！”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脆弱的布料毫不抵抗地乖乖裂开。
上面有明显的焦灼痕迹，星星点点、大大小小。
其中最大的一块，还带着大量的血块趴在她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颗子弹穿过去。
现在，又被火焰打个正着。
已经不流血了，却比任何时候都触目。
那是他留下的痕迹，而那下面，是为他留下的痕迹。
轻浅的起伏证明她还在继续着呼吸。
但是却那么轻，似乎随时停掉都可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只让她的心跳声更虚弱，淹没在两个强健平稳的心跳声里，几乎听不到。
强过任何时候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而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事实——她的呼吸和心跳随时会停止。
她是半妖，再也没有灵魂转世的机会。
她就要这么，从自己面前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那是自己再怎么跑也追不上的地方，即使自己有通天的本事，也见不到她哪怕一眼了！
那样的话……
剧烈的颤抖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却是无法抑制！
究竟要怎么活下去？没有她的世界，死又能怎么样？那就算做梦也够不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