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2009短篇小说卷(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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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青紫蓝(4)

其实准备早就做好了,在里屋,有一个硬纸箱,很结实。我按青紫蓝的身材掏了一个洞,半圆形,里面铺了一层毡子,还有些旧棉絮。当然,纸箱上面可以打开。到时候便于观察。白天拉下棉窗帘,屋里就是黑夜。晚上的灯泡十五瓦,比较昏暗,我又罩了一层报纸,四周黑黢黢,阴森森,像在洞穴里,一万年前的洞穴。起码我是这么设想的,希望青紫蓝能感受到。我抱它进来。即使它不刨洞不叼草不撕毛我也把它抱进来。我陪着它,不出屋,哪都不去,无论白天黑夜。我就是要取消白天黑夜的界限,消灭一年四季的差别;我要消除时间,这个东西实在太讨厌,它让我心生恐惧,惶惶不可终日。我怀疑,它和青紫蓝是一伙的。它们私下密谋好了,成心跟我作对。

青紫蓝吃白菜萝卜,和我一样。它呼吸急促,越来越急促,肚皮起伏不定,呼扇呼扇的,吃相却从容不迫。一切都可能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撕了日历。把钟表扔进箱子。我不睡觉。在被窝里趴着。我什么也不干。没什么可干的。就待着,耗。干耗。有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实在太困了,快睡着了,也许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什么响动,我立即支棱起耳朵,爬起身。看见青紫蓝仍然在墙角蹲着,瞪着眼睛,喘息急促异常。我坐起来,围着被子,睡意全消。那一夜。也许是一天,或者两天,管它呢。很诡异。时间被我扔进柜子,所有的光线、声音都被挡在窗户外面。只剩下此刻,昏暗,温暖,万籁俱寂。一阵窸窸窣窣,青紫蓝站起来,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两圈。然后,钻进了纸箱。我一动不动。很快,它又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团棉絮。

炕脚边有一个立式茶几。它把棉絮放在茶几下面的角落里,再钻进纸箱。我没帮它,用不着。很显然,它不信任我专门为它预备的纸箱,宁愿自己选择地方。它出出进进,把纸箱里的棉絮一趟趟叼出来,铺到茶几下面。它的动作越来越迅速,呼哧呼哧,急不可待。最后它站起身,后腿直立,咬住自己腋下的毛,头一摆,刺啦一声。

在我制造的洞穴里,它站立的身影显得过分高大,动作的幅度更大,恶狠狠的,好像在发泄满腔的怒火:刺啦!刺啦!刺啦!刺啦!以前那些笨兔子不这样,它们撕毛从容得多,从腋下到肚皮,再到胯下,按部就班,刺啦刺啦的,声音没这么响,却特别有节奏,像是表演节目。然后,休息三天,不多也不少。但青紫蓝不会,它不可能三天以后再生产。它等不及了,它的动作悲壮无比,却潦草匆忙。我断定它很快就要生了,所有的程序都被它浓缩成一块,是的,最后一刻,它被自己打败了。刺啦刺啦刺啦。它把撕下的毛放到茶几底下,出来再撕,表现得很没有耐心。那些毛是雪白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白。兔舍一定要翻盖,不,不是翻盖,而是重新另盖。要高,门要足够宽,每个门都要上锁。木料会找到的,砖,石灰,油毡,都能找到。二宿舍的后面有一处建筑工地,那里要什么有什么。看管工地的人当过兵,他有一条真正的军用皮带,铜头,抡起来的声音恐怖极了,嗖嗖的,只一下就能打断小偷的腿。他是这么说的,但他自己的腿,我们都知道,在朝鲜战场上已经丢了一条。因为工地的材料屡屡丢失,那个学校始终没有盖起来,如果盖起来,就叫做动力机械厂职工子弟小学,可以学习乘法和造句。不过,我们早都超出了小学生的年龄。

青紫蓝钻进茶几下面很久没出来。我把准备好的小米粥盛在小铁碗里,等分娩完了给它吃。兔子是耐干旱的动物,不喝水,植物里的水分已经足够。但分娩后渴得厉害,如果没有水分补充,它会吞吃一只刚生下的小兔。这是经验。小米粥放在外屋,我把青紫蓝引出来吃。它肚子瘪了,很渴很疲倦的样子。我趁机关好里屋的门,拿手电筒去看小兔子。不骗你,那一刻,我的头皮都奓了。

一共十三个,湿漉漉,软乎乎,大都是死的,我不知道,也许它们活着,粉红色,最小的跟人类的胚胎一样。我在图片上见过。只有两只眼珠和虾米状弯曲的身子,也有的长出了四肢,但没发育起来,还有大一些的也不成形,只有两个真正的兔崽,活的,在白色绒毛里蠕动。我把其他的都拣出来,温热湿滑,在我手中渐渐变冷。我用一只手,右手,捧着它们,扔到垃圾堆。垃圾堆在房后。我盖上了土,怕被别人看见。天并不黑,傍晚还是黎明,我判断不出来。我得赶快回去洗手,用冷水冲,再用热水,用肥皂,碱,洗手洗手洗手,没完没了地洗手。我不知道,手是有记忆的,那冰冷湿滑的感觉,怎么也洗不掉。一连好几天,我躲着它。我自己的手,我不敢用它吃饭,让它触碰我身体的任何部位。

我们在一间屋子里,不分昼夜,共处了二十三天。我,青紫蓝,和两个小家伙。到处都是它们的尿迹,一片一片的奶白色,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我伤心地发现,活下来的小东西两个全是公的。这还不算,它们的毛色开始发黄,露出一副杂种相。青紫蓝对它们爱答不理,那样子好像在故意嘲笑我。它让它们吃奶,仅仅为了缓解胸前的胀痛,完全心不在焉。是的,兔舍没有重盖。我没工夫。那阵子复课闹革命,我不用考试就进了中学,为了讨好同学,我把两个小东西送给了他们。青紫蓝毫不在意,我想,它巴不得这样。

兔子窝里又剩下它自己了。

你永远不可能体会一只兔子孤单的滋味,那就是。我认为,容不得任何同类,包括人。它的攻击性。我试过,只要你放进去一只兔子,它立刻发起疯狂的袭击,不管对方的性别,没有过程,猝不及防。遇到生人它会弹蹄子,啪啪地响,那不是打倦,是发狠,警告你不要靠近。好几次,我故意把它放在宿舍过道中间,遇到下班的女工经过,老远它就弹蹄子,谁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耷拉着两只耳朵,匍匐着。突然跳起来咬住你的衣襟,裤腿。听到哇啦哇啦的惊叫,我躲在门缝里偷笑。青紫蓝,它往日的傲慢不见了,变得小气,机警而凶恶。我不再去农田里偷割苜蓿给它吃,没时间,我参加了宣传队,师范附中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我在乐队吹笛子。我们住校。十个男生,七个女生。我们天天一起排练。演出。玩。我愿意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那段时间,我把青紫蓝给忘了,饲养它的任务落在了姥姥身上,很简单,每天都有择剩下的菜叶。有一天傍晚。我姥姥说。她把菜叶扔进兔子窝,它突然跳起来,在姥姥手背上留下一个三角口子。她给我看那个伤疤。不好意思,那天我急着回学校,和一位女生练习二重唱。我没看姥姥的手,也没看兔子窝一眼。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我参加工作了,要离开宣传队,家,到遥远的兵工厂去。那一年我十六岁。走之前,我要先处理掉青紫蓝。我不可能杀它,也舍不得送人。但它必须消失。

阳光直射下来,是中午。我带着青紫蓝来到收购站。早先我来过,院子挺大,供停车用的。货车把收购来的兔子拉到肉联厂,全称叫做肉食品联合加工厂,在那里统一屠宰,剥皮,做成罐头。我来到收购站的时候没有别人。因为热,门窗都敞着,收购员穿短裤和背心,就一个人。他把我的青紫蓝放在秤盘上,十三斤半。还是十三斤半。他说他头一回收到这么大的兔子,兔子再大也是五寸布票,这是规定。我拿了布票和钱没有立刻就走。

那间屋子里有许多收购来的兔子,有的放进铁丝笼子,摞在墙边。还有很多就在地上,它们老老实实地聚在一起,相互挤挨着,好像预先知道自己面临的命运。它们从各家来,什么样的都有。一只黑兔子试图趴到某个母兔子身上鼓捣几下。母兔子只是挪挪身子,它就掉下来,既不努力,也不坚持。如果青紫蓝放进来,一定会炸了窝,它会把它们追咬得四处乱窜,兔毛乱飞。门敞开着,窗户很低,宽大的院子门外是一片树林。

可是,我的期待落空了。那人把青紫蓝扔进兔子堆里,它居然一动不动。没有出现混乱的场面。什么也没有发生。青紫蓝安静地卧着,表情淡漠。在这里,肉联厂收购站,它除了个头儿大,和别的兔子没有任何不同。我走了。一斤四毛五分钱。十三斤半,刚好六块零八分。没错。

原载《中国作家》2009年第7期

点评

《青紫蓝》是一篇具有寓言性和象征意义的动物小说。作品叙述了“我”养“青紫蓝”(一种兔子)的故事,通过对兔子命运的叙写与观照,折射出“文革”时代的整体精神状态和氛围。父母参加学习班,“我”无所事事,唯一的兴趣是养兔子,为了保证“青紫蓝”的品种,“我”粗暴地干涉兔子的生活习性,强行安排交配,结果适得其反,公兔子死了,母兔子也被无可奈何地卖了。小说一开始的叙述显得漫不经心,它娓娓道来,向我们提供了大量新鲜而独特的生活细节,比如盖兔子窝、兔子交配、母兔分娩等,作者用耐心细腻的笔触,对日常生活的经验进行了铺排描写,赋予作品以毛茸茸的质感。小说别具匠心的地方在于,作者不动声色地将饲养兔子与整个“文革”背景结合起来,使得作品获得了更高的思想意义与艺术价值。与其说作者书写的是人与兔子之间的斗智斗勇,不如讲小说是在间接地书写那个时代个体生命面对权力意志的悲壮抗争。被隔离起来的公兔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多像那个年代无数作为“他者”的“异类”的命运;而母兔追求“爱情”、拒斥“血统”的所作所为,又与那个年代多少可悲可叹的故事暗暗相合。尤其令人唏嘘不已的是,面对时代的重压,兔子的勇气甚至要比人大得多,虽然面临的依然不外乎是遗弃与死亡,但它们所体现出来的那种顽强的个体生命力,却足以震撼人心,发人深省。

(王秀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