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论攻战与防守之道。曾国藩以主客论战守，深入辨析“先发制人”与“先发不能制人”的异同优劣，可谓别出心裁。在此基础上提出防守三法：一是深沟高垒，二是哨探严明，三是痛除客气。胡林翼论述得更加缜密，既有“围城”之法，又有“守城”之法，主张合理安排兵力，“稳扎猛打，合力分枝”；“军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济；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防边之要，不可处处设防。若处处设防，兵力必分。不能战，亦不能守”。蔡锷将曾、胡二人的战守策略总结为“因时制宜之法”，良有以也。
原文和注释
1．凡出队，有宜速者，有宜迟者。宜速者，我去寻敌，先发制人者也。宜迟者，敌来寻我，以主待客者也。主气常静，客气常动。客气先盛而后衰，主气先微而后壮。故善用兵者，每喜为主，不喜作客。休、祁诸军，但知先发制人一层，不知以主待客一层，加之探报不实，地势不审，敌情不明，徒能先发而不能制人。应研究此两层：或我寻敌，先发制人；或敌寻我，以主待客。总须审定乃行，切不可于两层一无所见，贸然出队。
2．师行所至之处，必须多问、多思。思之于己，问之于人，皆好谋之实迹也。昔王璞山带兵，有名将风，每与敌遇，将接仗之前一夕，传令营官齐集，与之畅论敌情、地势，袖中出地图十余张，每人分给一张，令诸将各抒所见，如何进兵，如何分支，某营埋伏，某营并不接仗，待事毕后专派追剿。诸将一一说毕，璞山乃将自己主意说出，每人发一传单，即议定之主意也。次日战罢，有与初议不符者，虽有功亦必加罚。其平日无事，每三日必传各营官熟论战守之法。
3．一曰：扎营宜深沟高垒。虽仅一宿，亦须为坚不可拔之但使能守我营垒安如泰山，纵不能进攻，亦无损于大局。
一曰：哨探严明。离敌既近，时时作敌来扑营之想。敌来之路，应敌之路，埋伏之路，胜仗追击之路，一（夕）［一］探明，切勿孟浪。一曰：痛除客气，未经战阵之兵，每好言战，带兵者亦然。若稍有阅历，但觉我军处处瑕隙，无一可恃，不轻言战矣。
4．用兵以渡水为最难。不特渡长江大河为难，即偶渡渐车之水，丈二之沟，亦须再三审慎，恐其半渡而击。背水无归，败兵争舟，人马践溺，种种皆兵家所忌。
5．隘路打胜仗，全在头敌。若头敌站脚不住，后面虽有好手，亦被挤退。
（以上曾语）。
白话今译
1．凡是出兵作战，有适于迅速的情况，也有适于迟慢的情况。
应当迅速的情况是，我军去寻找敌人作战，属于先发制人。适于迟慢的情况是指，敌军前来寻我作战，我军是以主待客。主方之气常常主静，客方之气常常主动。客军的士气是先盛大而后衰落，主军的士气则是先微弱而后壮大。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常常喜欢做主方，而不喜欢做客军。镇守休、祁二县的各路军队，只知道有先发制人的一层，却不知还有以主待客、以逸待劳的一层。再加上所得的侦探情报不实，地势、地形不清楚，对敌情了解甚少，因此只能先发而不能制人。我们应当研究这两个方面：或者我方寻敌作战，以图先发制人；或者等待敌方寻我，以主待客。总之，必须对敌我双方的形势考虑成熟以后才可行动，千万不能对这两方面一无所知，就仓促贸然出兵。
2．行军所到之处，必须多问，多思考。自己勤于思考，善于思考，并且主动向别人请教，集思广益，这都是好谋的具体表现。过去王璞山带兵，就颇有名将之风，每当与敌军遭遇，在即将交战的前一天晚上，一定会传令各营长官齐集帐下，和他们讨论敌情，分析地势，往往从袖子里取出十余张地图，每人分给一张，令诸将各抒己见，诸如如何进兵，如何分派部队，哪个营负责埋伏，哪个营并不交战，等到主攻战斗结束后，专门派他们追剿敌人的残兵败将，等等。待诸将一一说完，王璞山才将自己的主意说出，并且发给每人一张传单，上面写好大家议定的主意。第二天战斗结束，论功行赏，如果有与当初议定的行动计划不符合的，即使有功也必定要施加惩罚。在王璞山的军营里，平常无事，每三天必定要传令各营的长官聚在一起，详细讨论攻战与防守的方法。
3．第一，是扎营应当深沟高垒，即使仅住一宿，也必须把营寨修建得坚不可摧。只要能把我方营垒防守得安如泰山，纵然不能进攻，也无损于大局。第二，哨探必须严明。如果距离敌营很近，要时时提防敌人前来扑营。所以须把敌人前来之路，我军应敌之路，埋伏之路，以及打了胜仗以后的追击之路，一一探明，千万不可敷衍了事。第三，要痛除总想进攻的浮躁冒进之气，没有经过战阵的士兵，常常喜欢主战，带兵的将领也是如此。如果稍有阅历，就会只觉得我军处处有弱点，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真正依仗的，于是便不敢轻言打仗了。
4．带兵打仗最难的莫过于渡水。不仅横渡长江大河是困难的，即便偶尔横渡一下刚好淹没车辆的小河，或者长不过丈二的沟渠，也必须再三考虑，慎之又慎，唯恐刚刚渡过一半人马就遭到敌人攻击。那时候进退维谷，只有背水一战，败兵争夺舟船，人马互相践踏，纷纷溺于水中，凡此种种，都是兵家大忌。
5．在狭窄险要的路上与敌人遭遇，要想打胜仗，关键要看敌人的先头部队如何，如果先头部队被打垮，就算后面有精兵强将，最后也会被挤退。
（以上曾国藩语）。
原文和注释
6．战守机宜，不可纷心；心纷则气不专，神不一。
7．交战宜持重，进兵宜迅速。稳扎猛打，合力分枝，足以括用兵之要。
8．军旅之事，守于境内，不如战于境外。
9．军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济；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若处处设备，即十万兵亦无尺寸之效。
10．防边之要，不可处处设防。若处处设防，兵力必分。
不能战，亦不能守。惟择其紧要必争之地，厚集兵力以守之，（使）［便］是稳固。
白话今译
6．作战和防守的关键，就是不可心思纷乱。心思纷乱则气力不专，精神也就不能集中起来。
7．两军交战之时，应该老成稳重，进兵应该迅速，稳扎猛打，事先集合兵力，临敌合理分派兵力，这几条足以概括用兵打仗的诀窍。
8．行军打仗之事，与其固守在我方境内，不如到敌方境内作战。
9．军事的关键，一定要有所顾忌，只有这样才能有所成功；一定要有所舍弃，只有这样才能有所保全。如果处处设防求备，即使有十万兵力，也不会建尺寸之功。
10．防守边境地区的要旨是，不能处处设防。如果处处设防，兵力必然会分散。结果既不能迎战，也不能坚守。只有选择那种地势紧要、双方必争之地，厚集重兵力严加防守，才可以确保安全稳固。
原文和注释
11．碉卡之设，原所以省兵力，予地方官以据险慎守之方。有守土而无守之之人，虽天堑不能恃其险；有守人而无守具，虽贲获无所展其长。
12．有进战之营，必须留营作守。假如以十营作前（芽）［茅］为战兵，即须留五营作后劲为守兵。其留后之兵，尤须劲旅，其成功一也。不可争目前之微功，而误大局。
13．有围城之兵，须先另筹打仗之兵。有临阵打仗之兵，必须安排后劲，或预杜抄后之敌，或备策应之举。
14．扼要立营，加高加深，固是要着。惟须约束兵丁，不得滋扰。又须不时操练，使步法整齐，技艺精熟，（应）［庶］战守皆能有备。
（以上胡语）。
白话今译
11．碉堡哨卡的设置，原本是为了节省兵力，给地方官提供占据险要之地严加防守的办法。但是，如果仅有守卫之地却无可以守卫此地的人，即使是天堑也不能依赖其险；如果只有守卫之人而无可守的方法和手段，即使是战国时孟贲和乌获那样的勇士复生，也无法发挥他们的特长。
12．有开赴前线负责进攻的军队，就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在后方防守。假如以十营的兵力做前锋出战，就至少应该留下五营的兵力做后卫，做守兵。留守后方的部队尤其需要战斗力很强的劲旅，无论在前线还是守后方，他们的功绩是相同的。不能为了争夺眼前的尺寸微功，而贻误了大局。
13．既然有负责围城的兵力，就必须先行安排部署负责打仗的兵力。有临阵打仗的兵力，就必须安排负责殿后的精锐之师，或者用以预防杜绝从背后偷袭的敌军，或者做好策应各路军队的准备。
14．在形势险峻的地方安营扎寨，加高城墙，加深护城河，固然是重要的部署。但更重要的是，必须约束士兵，不得滋扰当地百姓。同时，还必须时常操练部队，使他们步法整齐，技艺精熟。这样，才可以使无论进攻，还是守卫，都能有备无患。
（以上胡林翼语）。
守为计者矣。然战略战术，须因时以制宜，审势以求当，未可稍事拘滞。若不揣瑏瑠其本，徒思仿效于人，势将如跛者之竞走，鲜（而）［不］蹶瑏瑡矣。兵略之取攻势，固也，必须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军需、器械）完善，交通利便，四者均有可恃，乃足以操胜算。四者之中，偶缺其一，贸然以取攻势，是曾公所谓“徒先发而不能制人”者也。
普法战役，法人国境之师，动员颇为迅速，而以兵力未能悉集，军资亦虞瑏瑢缺乏，遂致着着落后，陷于防守之地位。日俄之役，俄军以交通线仅恃一单轨铁道，运输不继，遂屡为优势之日军所制。虽迭经试取攻势，终归无效。以吾国军队现势论，其数则有二十余镇之多，然续备后备之制，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不过得战兵五千。须有兵力三镇以上，方足与他一镇之兵相抗衡。且一有伤亡，无从补充。是兵力一层，决难如邻邦之雄厚也。今日吾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此稍知军事者自能辨之。他日与强邻一相角逐，能否效一割之用瑏瑣，似又难作侥幸万一之想。至于军资、交通两端，更瞠乎人后瑏瑤。
如此而曰吾将取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益之攻势，乌可得耶？鄙意瑏瑥我国数年之内，若与他邦以兵戎相见，与其为孤注一掷之举，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以守，节节为防，以全军而老敌师为主，俟其深入无继，乃一举歼。
拿破仑（1804—1815）：法兰西帝国缔造者，卓越的军事家，政治家。先后多次打垮了欧洲各个封建君主国组织的“反法同盟”，保卫了由法国资产阶级进行的法国大革命胜利果实，并在欧、非、北美各战场上，进行了对欧洲各封建国家的战争。1812年，拿破仑集兵50万远征俄罗斯。他长驱直入，直捣莫斯科城。
然而，俄国的严寒气候和当地军民的抗法斗争终于使法军大败而归。
境外，使之一蹶不振，可借鉴也。
白话今译
蔡锷按：前面所揭示的作战防守之法，可谓言简意赅。曾国藩、胡林翼二先生对攻战、守战、遭遇战、局地战以及防边之策、攻城之术，无不独具卓识，深得要领。尽管当今之世，在军事上，战略战术日新月异，发展迅速，但其主旨也不外乎曾、胡二公所论述的范围。他们在论及夜间宿营时说，哪怕只是驻扎一宿，也必须深沟高垒，做好坚不可摧的准备，其防御的紧严，立意的稳健，更是近世以来的军事家所没有论及的。（按：咸丰、同治时期战争的两方，进行的多是不规则、无秩序的混战，来去飙倏，防不胜防，不可逆料，所以扎营立寨时务必力求坚固，以防敌人侵袭。）曾、胡二公论兵法，极其重视主、客之说。只知防守对主方是有利的，不知防守反而会对主方有害。这是因为当时所对阵的敌人，并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节制之师，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况且，敌军的人数常常超过我军一倍以上，他们当时的兵器也不如今天这么发达，又没有骑兵、炮兵两种军队的编制，消息不灵通，攻击力也就十分薄弱。所以常常拘泥于地形、地势等外部条件，军队的攻击力和作战的勇气也就难以调动，达到兴奋点。因此战术上偏重于攻势防御，也是根据不同时期的具体情况，采取适当的权宜之计。
近代自普法战争、日俄战争两大战役以后，全世界的军事发展令人耳目一新，攻击战的优势，昭然若揭。各国军事家，只要提到战略战术，都十分极端地主张攻击战术。只要不是由于兵力较弱，或地势、敌情有特别的劣势，就不会考虑防守的事情。然而，战略战术必须因时以制宜，根据当时具体的情势作出正确妥当的选择，不能稍有哪怕是一点儿拘泥板滞。如果不充分地估测自己本来的条件，只是一味地想着仿效别人，势必就像跛足的人和健康人赛跑，很少有不跌倒的。军事的战略采取攻势，是必然的，但必须满足以下四个条件：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军需、器械）完善，交通便利。如果在这四个方面都可依赖，才算得上是稳操胜券。如果四个条件中，偶然有一条不具备，就贸然采取攻势，这就是曾国藩所说的只能先发而不能制人了。
在普法战争中，法国的国境部队，动员颇为迅速，但最终却因为兵力没有全部集结，军需物资也有缺乏的担心，于是导致招招落后，被迫陷于防守的地位。日俄战争中，俄军因为交通线仅靠一条单轨铁道，运输难以为继，于是多次被具有优势的日军所牵制。虽然多次试图采取攻势，终归没有效果。就我国军队目前的态势而言，其兵力虽有二十余镇之多，但是续备军和后备军的制度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只能调派五千士兵作战，这样一来，我方必须有三镇的兵力以上，才可以与敌军一镇的兵力相抗衡。况且，一旦有伤亡，却无从补充。所以在兵力众寡这方面，我军实在难以像邻国那么雄厚。今天我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这是稍知军事的人都能分辨明白的。将来一旦和强大的邻国发生冲突，我军能否稳扎稳打，有所斩获，似乎又难以心存侥幸，心怀万一取胜的想法。至于军资、交通这两方面，我军更是远远落后于邻国，难以望其项背。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要说我军必将取得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的攻势，怎么可能呢？我认为，在数年之内，我国如果与他国兵戎相见，与其作孤注一掷的打算，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以守，节节设防，以保全军队实力，拖垮敌人军队为主，等到敌军深入我军腹地，后继乏力之时，再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其歼灭。昔当年俄国军队诱敌深入，最后轻松将拿破仑军队拒于国境之外，并使其一蹶不振，这种对策，正是我们可以借鉴的。
（以上蔡锷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