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
“过年怎么了?”
“你不是很喜欢在农村过年嘛?”
我刚说完这句话,唐木下了线。
下了班,我实在忍不住,给唐木打了电话,斩钉截铁地命令她:“今年过年跟我回家!”
唐木听了,嘻嘻地笑了:“你早这么硬气的话,我早就乖乖地回来了!笨蛋!”晚上,她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白菜、粉丝、豆腐、羊肉卷,去我那里涮火锅。
年底,陈总依旧按往年的标准,给大家发了红包,搞了晚会。我正式被提拔为策划一部经理,曹哥则升为策划总监,分管策划一部和二部。我再次战战兢兢地跟唐木去了她家。
到了她家,二老早已不把我当外人。唐木母亲说:“陈又任不止一次说你是个好孩子。”
“什么好孩子!他要是好孩子,能大三领到一张留校察看通知书,大四领到一张勒令退学通知书?”唐木呛我。
唐木父亲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又任不也是被勒令退学吗?能被勒令退学的比正常毕业的要凤毛麟角呢,是稀罕物。”
我万万想不到一个大学的副校长能这么看得开,说出这样的话。
吃饭的时候,唐木跟她父母提出要跟我回家过年,唐木母亲说:“你吧,想干个什么事,恨不能半夜爬起来就干!”说归说,最终还是欣然同意。临了,两老大包小包地收拾了很多东西,让我们带回去。
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观尽长安花。
临近年关,我的心情格外敞亮。我打电话告诉父母唐木跟我一起回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接到这个电话后,欢呼跳跃的神情。
我和唐木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雪,漫山遍野地罩住了大地,白花花得刺眼。越是接近家乡,过年的心情越是急切。
唐木说到了老家,一定要去滑雪。
“你以为是在滑雪场呢?”
“我家还有一套salomon的滑雪服呢,买来后就没穿几次,可惜了那六千块钱。”
唐木不经意的一句话,又一次触到了我的痛处,我不愿意老是想起我和她的差距。
唐木见我突然失去了兴致,定是猜得到我在想什么。
“我是不是天天穿补丁衣服,你心里就舒服了,平衡了?”
“我不想念叨,却忍不住去想。”
“有人给我出个主意,让我天天带你见识你没接触的事儿。说你接触多了,就融入其中了。我试了,结果,你不理我了。”
唐木说的是前几个月,原来,她是受人指点。“你说的人,是曹锟吧?”
“靠,曹黎明好不好?”
“他想不到帮了倒忙吧?”
“勇勇,你别整天那么多心思好不好?我要的是你,又不是别的东西。”
唐木说完,我心里宽松了许多。但是,现实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席话而改变。我明白,想要彻底解开这个心结,只能自己从心里放下。
唐木说:“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非要装呢?”
是啊,何必非去装呢?我就是太能装了,装得忘了自我。我为了自己的虚荣和面子而活,为了父母的虚荣和面子而活。结果,当人们对优秀的评判标准发生变化时,我彻底失去了自我,堕进了黑暗的深渊。
放下虚荣,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看着车外的风景,浮想联翩。
八
我和唐木下了车。父母早就迎了出来,爷爷正在太阳窝里研墨,准备写春联。唐木放下东西,跑过去,帮爷爷化开笔尖。
小院里,正午的太阳暖洋洋的。爷爷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幅字:“春风琢玉照恒日,飞雪雕花映唐枝。”
爷爷花甲之年,居然提笔就用“赵横日”和“唐木”写了一副嵌字联,而且极其工整对仗。
唐木大为感动,小心翼翼地把字收好。
春联写完了,母亲用面粉熬了糨糊,唐木给我打下手,我把红彤彤的春联,贴在自家的门口上。农家小院,顿时充满了年味。
年夜饭,一家五口,围坐在火炉旁。外面陆续传来鞭炮声。
饭桌上,父母再次叮嘱我,要好好在公司工作,不要辜负了陈总的培养。唐木说,横日刚刚提了部门经理,陈总对他看重着呢。
父亲应声:“陈总是你的恩人。”
父亲这句话说漏了馅儿,他怎么知道陈总是我的恩人呢?我想起,上次打电话时父亲也说过这句话。爷爷说:“沟沟坎坎,人生平常路,只有行端坐直,就一定能出来!”爷爷说完,轮到父亲诧异了。
爷爷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是科技大学学生处寄给父亲的,就是那份勒令退学通知书。
四年前,就是这短短几行字,几乎要了我的命。我拼命地哀求学校,不要通知家里,可学校终究还是把责任推给了父母。可怜我的父母,把这个事情埋在心里整整四年。
我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比我更痛苦的是父母。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们收到这封信时,承受了多大的打击。他们不但要咽下这些痛苦,还要替我掩饰。甚至,在我面前演戏。原来,父母收到信瞒着爷爷,爷爷不小心看到了信,不但要瞒我,还要哄着我的父母开心,一家四口,互相瞒来瞒去,直到今天。
我坐在那里,完全说不出话来。这四年,他们心里替我担了多少心,受了多少苦。
我跪下来,给父母和爷爷,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母亲赶紧来拉我:“磕什么头,别让唐木笑话了!”
爷爷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玉不琢不成器!摔打摔打是好事!”
唐木乖巧地给他们磕着开心果,说:“吃点开心果,不开心的事都过去了!”自己却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母亲说:“对,不好的事都过去了,别说了。”
爷爷笑眯眯地捻着胡须;“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四年来的一个心结,终于在这个除夕夜解开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唐木在农村,没有丝毫的拘束和嫌弃,她总是能找到乐子,逗得爷爷开怀大笑。
爷爷说:“城里女子就是讨人喜欢!”唐木说:“爷爷,我不是女子,是女孩子。”
爷爷很喜欢唐木跟他逗乐子。那几天,他像一个老顽童,精神很好。
九
过完年,回岛城。
唐木把爷爷的字给父母看,唐木父亲看了,直赞爷爷宝刀不老。
年后的三月,我收到了一份请柬,是周肇峰和张落雪的。这是我早该想到的。
唐木问我:“怎么样,心里酸酸的吧?”
“甜甜的。”
“装什么大肚佛,吃醋就是吃醋。”
“真的。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为他们高兴。”
“在跟我好之前,你是不是就靠张落雪活着呢?”
唐木总是能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看到一些东西,我点点头:“好几年时间里,她几乎是我唯一的朋友。”
唐木很诡秘地笑了笑。
我追问她笑什么。
“现在说出来也不怕你伤心了。当时,你被学校开除后,就是张落雪和周肇峰两人去公司找到陈总,把你的情况跟陈总说了。”
饶是四年后,唐木尽量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说出来,我还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全天下的人就你不知道,还那么痴情地要娶人家!”
“那在酒吧的时候,那个小费也是他们俩给的?”唐木偷偷地笑,她的笑,让我猜到更多的事。
“你去报社不久,就跟张落雪勾搭上了吧?”
“我们岂止是勾搭上了,而且是极要好的姐妹。你下狠心请落雪姐去吃西餐,弄什么烛光晚宴,我都知道!”
“那个时候,你就对我这么关注了啊?”
“别暗自臭美了!我关注你,是因为我跟陈总打了一个赌。”
“什么赌?”
“还记得当时陈总和我打赌,你会回魔法盒子吗?”
我当然记得。
“陈总当时还跟我赌你两年后会做到高级策划。我又输了!”
“我当时就纳闷,陈总为什么要收留一个劣迹斑斑的退学生,而且还处心积虑地把你弄进业务部。当时文案策划明明有个空缺的。他先让你去业务部,是有意安排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器重你,所以,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那时,我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敌意,以为世上的人除了家人和张落雪,都是冰冷的。我不曾想,陈总在我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
四年后,我重拾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才敢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呢?”
“烂是烂了点,但不是无可救药。你刚进策划一部,就搞出了几个不错的创意,让我觉得惊讶。陈总相信文如其人,我也暂且相信了一次。”
十
耳目策划果然不出所料,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立了一家公司,马前程出任总经理,继续实施他们的宏伟计划。
《都市报》和《岛城早报》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越发升级。为了跟报纸的定位配套,《都市报》广告中心也对自身的广告版面定了位,坚决淘汰医药广告,限制低水平广告策划方案的登载。而《岛城早报》则反其道而行之,大走平民路线,大打亲民的感情攻势。两家针尖对麦芒的报社,从此开始了另一种格局。
《都市报》的自身定位,直接决定了广告版面的要求。《都市报》内部提出的要求是,广告版面只留给每个行业的领军企业,广告代理权则要宁缺毋滥。
这直接让马前程摔了一个趔趄。对魔法盒子来说,这无疑是一举扭转局势的好时机。
临近五一,《都市报》广告中心正式发了邀标通知,要搞独家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