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地狱离天堂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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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殇

这几天,棉花心里一直祈祷,老天爷,千万别下雪。但这天,雪还是下了。先是下雪子头。雪子头很大,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有雪子头从瓦缝里滚下来,砸在棉花脸上,辣辣地痛。后来就下雪了。雪花一朵朵的,棉花团样地飘。千万朵雪花落在鄱阳湖水面上,扑簌簌地响。

棉花的脸就跟天空一样灰沉沉的。

女儿却不,望着满天飘飞的雪,开心地笑,还唱歌:“我爱你,洁白的雪……”又疯了样张开双臂在雪地里疯跑,喊:“雪啊,再下大点。”

棉花就说:“咋还小孩一样?下雪有啥好?”

“下雪好!”女儿没注意棉花的脸色,仍在雪里疯。“回来。”棉花沉着嗓子喊。女儿见棉花的脸色,就不声不响进屋了,女儿一身的雪。女儿问:“咋了?”“立马要出嫁的人还这样疯,也不怕人家笑!”女儿笑了:“出嫁的人就不是人啦?”鄱阳湖滩上很快白了。棉花的脸色更难看,骂:“这鬼天,这雪早不下迟不下,就这两天下。”

“这雪下得才好呢……”后面的半句话就不好意思说,咽回肚里去了。“你懂啥?!”棉花的声音里透着冷气。女儿心里就不高兴,我明天就出嫁,娘咋还这样板着冷脸孔给我看。

雪愈下愈急了。

“你的事就改个日子吧。”棉花一字一顿地说,口气硬得似门前那根水泥电线杆。“为啥?”女儿问。“因为老天下雪。”“下雪就不能出嫁?”“你不懂……”棉花再不说了,只看外面纷纷扬扬的漫天飞舞的雪。

那也是这样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日子。

欢快的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在鄱阳湖上久久回荡着,刺激得雪下得更猛。棉花揣着一颗欢蹦乱跳的心上了花轿。上花轿时,棉花听见有两只麻雀在凄凄哀哀地叫。棉花的心一惊,忽儿有种可怕的预感。很快可怕的预感就变成可怕的现实。她的男人踏在雪上,脚下一滑,掉下了山崖。

喜事就成了丧事。棉花凄厉的号哭声让雪花抖个不停。棉花那时想随男人去,可想到男人留在自己肚里的种,就顽强地活下来了。

没男人的家就像没大梁的屋,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但棉花终于熬过来了。

雪还在下,满世界一片耀眼的白。

“娘,定好的日子咋好改?再说,若改了日子,夫妻就不能白头到老。”女儿说的话让棉花一怔,片刻,棉花叹着气说:“好,日子就不改,就明天。”女儿心里好开心,脸上却木头一样,看不出阴晴。

下雪天,天黑得晚,有雪花映着。

天没亮,棉花就挑着一担稻草上路了。下了一晚的雪仍没停。尺余厚的雪在棉花的脚下“咯吱、咯吱”地痛苦呻吟。棉花在那条狭窄的山路上停下来。棉花拿铁锹把路上的雪全都铲到山崖里去了。铲到男人跌下去的地方,棉花的眼就涩涩地发胀。棉花铲得格外细,雪弄得干干净净,棉花就铺稻草。一担稻草铺完了,可那段狭窄的山路还只铺了一半。棉花又跑回家挑来一担。棉花铺稻草时,不觉得累,只想,这路铺了稻草,就不会再打滑,不会再有人掉下山崖。

铺完了稻草,棉花想站起来,可双腿木麻麻的不听使唤,反而一下瘫坐在地上,使多大的劲也站不起来。片刻,棉花身上就落满雪,铺路的稻草也被一层雪花盖住了。这时天还没亮透。

天亮后,女儿找棉花找不到,四处喊,也没人应,心里一沉,难道……女儿不敢往下想。女儿找到棉花时,棉花的身子已冷了。棉花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女儿见了铺了稻草的山路,想起结婚那天掉下山崖的爹,就明白了棉花的心,她伏在棉花身上,喊了声:“我的娘……”就晕了过去。

此时,山那边传来欢快的锣鼓声、唢呐声。哦,迎亲的来了。

陈永林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节,使看似偶然的事件在其合情合理的铺排中,轻松将读者带入真切的情境里,这是一个作家自觉保持的写作意识。这篇小说背景是女儿要成亲这天下起雪来,母亲因当年成亲下雪丈夫出事,执意劝阻婚礼改期,劝阻无效后,天没亮母亲就挑稻草上山,把雪铲到山崖里,然后铺上稻草,结果冻死在山路上。文中的母亲是具有中国乡村女性特有的坚韧、宽厚、执著、善良气质的女性,她以一个母亲的生命护卫了女儿的幸福,那种为子女不惜牺牲自我的勇气,让人心受震动。(常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