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地狱离天堂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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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鞋殇

是个春天。

桃树绽出的叶片很嫩,很柔,仿佛呵口气就会融化。风吹来,粉红的花瓣一片片飘落。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蹦跳不停,且欢欢悦悦地叫。见了满地的花瓣,仙英惆郁郁地叹口气。

仙英坐在桃树下纳鞋底。鞋底很厚,针扎不进,先用锥子钻个洞,再扎。偶尔针拔不出来,就咬住针头,拉。扎了几针,就拿针往头上擦擦。针拭了头油,滑,易扎。鞋底被仙英纳得呼啦呼啦响。

日头明晃晃地有点扎眼,仙英感觉到日头就像他的眼睛,灼热热的,又那么温柔。仙英的脸便火烤样烫。

一根极细的枯枝飘落在仙英手里的鞋底上。仙英忙拂去枯枝,但白鞋底留有一点污迹,仙英好心疼,拿条手帕擦,但擦不掉。拿手帕打湿了擦,仍留有一丁点污印。仙英捡了块土块掷树上的麻雀。如不是麻雀跳跳蹦蹦,桃枝哪会掉?唉,待鞋底纳完了,就用漂白粉漂一次,只有这样了。

仙英仍纳鞋底,针脚极密。

此时,虚掩的门开了,进来的是贵生。仙英想把鞋底藏屁股下面,但藏不赢,就索性纳鞋底,眼里没贵生这个人一样。

“这鞋底纳得真好。”

“怎么好?”仙英心里笑,脸上却冷冷的。

见了仙英桃花一样粉红的脸,贵生的心就像燕子掠了下水面那样颤了下。“真好看。”声音极柔,如桃花飘落在地。仙英装作没听见。

“这鞋是做给我的吧?”问了这话,贵生的心似停止了跳动,脑海里一片空白,双腿却软软的无力,似要瘫倒。仙英摇摇头。

贵生的心像针扎了一下,感觉到心在流血。极静,听得见日头洒在地上的声音。“这鞋是做给福生的?”“嗯。”仙英低下头。

“我哪点比福生差?”声音夹着哭腔,如三九的寒风吹在电线上发出的声音。

仙英又摇摇头。

贵生的眼里好涩,他再不敢说话。他知道一说话,眼泪就会淌下来。而仙英最讨厌男人流泪。贵生便转过身,带上院门,走了。仙英拿针的手竟抖起来。仙英没抬头,仍纳鞋底。哎哟一声,针扎了手,有滴殷红的血泅在白鞋底上了。仙英噙住手指,使劲吸。

有两片桃花飘落在仙英的头发上。飞来只蜜蜂,在仙英的耳畔嘤嘤嗡嗡地叫。

那晚,仙英同贵生一前一后走。两人默默地不说话。有青蛙在稻田里鼓噪。

前面站个人,是福生。贵生知趣地走了。

仙英立住,福生逼近仙英,呼吸哧儿哧儿地极急。借着夜光,仙英见福生眼里满是怨恨,便垂下眼皮,说:“贵生的妹发急病,她家里没人,我送她上医院了。他担心我走夜路怕,就送我……”

“我知道你跟我好后悔。你瞧不起我,我没他有钱,我……”福生哽咽得说不下去。仙英掏出手帕想帮福生拭,福生打落了仙英的手,说:“我会有钱的。”福生说着走了。

仙英木木地立在那,泪水也淌下来了。

福生想挣钱。碰巧一同学邀福生去城里做生意。那同学有路子,只是少本钱。福生也没钱。福生就想到仙英送他的那双鞋。贵生前几天都想出大钱买这鞋呢。福生就拿这双鞋去了贵生家。

福生写了封信,让弟弟在他去城里后给仙英。

仙英见了福生的信,怔了。手抖起来。片刻,信在仙英手里化成碎片。

桃花又一次飘落时,福生从城里回来了。福生推开仙英家的院门时,仙英仍坐在桃树下纳鞋底。

福生说:“仙英,我现在比贵生有钱得多。我们过些天把事儿办了吧?”

仙英摇摇头,说:“我已同贵生订婚了……我给你做的鞋,你卖给他了。”

“瞧,这是啥?”福生从包里拿双布鞋,“你给我做的布鞋怎么会卖给他?卖他的那双布鞋,是我求娘做的。”

“我知道,我自己做的布鞋咋不认识。可是……”仙英说不下去,仙英满脸的泪水。

起风了,桃花纷纷扬扬飘落。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里所说的“坏”指的是直接、简单甚至死皮赖脸。面对爱情,需要英雄气概,需要坦荡而光明磊落的较量。“我给你做的鞋,你卖给他了。”因为缺钱而出卖出租出让爱情的信物的人,在情敌面前,就缺乏豪气,缺乏正面交锋的斗志,缺失用心保卫爱情、誓死捍卫爱情的心境。计谋得逞的同时,其实已经失败了。结果注定是“起风了,桃花纷纷扬扬飘落”。(陈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