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文艺学导论(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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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文学创作的现实基础(1)

文学创作是主客观相搏斗、相统一的过程,而客观生活则是文学创作的现实基础。倘若没有这个基础,则创作情思不能激发,作品内容没有着落,主题思想无从提炼,艺术技巧也无可施展。俗语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社会生活就是作家的米,缺乏生活经历是绝对写不好作品的。

在这方面,陆游的经验是值得重视的。陆游开始学诗的时候,由于缺乏生活阅历,虽然很注意技巧,但总写不好诗。到得中年,入蜀从戎,取得丰富的生活经验,于是“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冶淤。从此诗风大变,在艺术上也取得很大的成就。他自己充分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晚年教幼子学诗时就说:“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冶于这句诗后来经常为人所引用,几乎成为学习文学创作的普遍经验。

生活是文学的唯一源泉

一、心动,还是幡动?

据《坛经》记载,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在南方隐居时,一日,过一做法事处,风吹幡动,两个和尚大加争论,一个说幡动,一个说风动,惠能却说:既非幡动,亦非风动,乃是心动。于是众僧大服,知非凡僧。

惠能的心动说,在主观唯心主义的禅宗哲学里,是彻底的,乃悟道之言,所以引得众僧折服。但在唯物主义者看来,它颠倒了因果,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心乃物之反映,必先风吹幡动,而后心才会感到它动;并非心先感知,幡然后才动。

文学创作也是如此,它是现实生活的反映,而不是它去制造现实生活。

淤《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陆游选集》,第113页。中华书局1962年版。

于《示子遹》,《陆游选集》,第177页。

正如罗丹所说:“我服从‘自然爷,从来不想命令‘自然爷。冶淤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文学艺术,始终是第二性的东西,社会生活是它的反映对象,才是第一性的东西。正如毛泽东所说:“一切种类的文学艺术的源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革命的文艺,则是人民生活在革命作家头脑中的反映的产物。人民生活中本来存在着文学艺术原料的矿藏,这是自然形态的东西,是粗糙的东西,但也是最生动、最丰富、最基本的东西;在这点上说,它们使一切文学艺术相形见绌,它们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冶于。最明显的例证是,世界上总是先有某种社会生活,才有反映这种生活的文艺作品。比如,有了北宋末年的农民起义,才有描写这次起义的《水浒传》;有了封建贵族家庭的没落历史,才有描写这没落家族的《红楼梦》;有了俄军反击拿破仑的战争,才有以这场战争为题材的《战争与和平》;有了资本主义的崛起,才有描写崛起过程中各种社会面貌的《人间喜剧》的出现。绝不可能颠倒过来,先有艺术形象,后有根据这形象而产生的实际生活。有时,似乎是作家先创造出了某种典型,然后社会上才产生出这种人。比如,有人举俄国作家阿尔志跋绥夫的小说《沙宁》为例,说《沙宁》写于1905年之前,而沙宁式的性欲主义的堕落青年则大量地出现在1905年革命失败之后,可见是文学人物创造了现实人物。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实际上,沙宁式的性欲主义者,在俄国早就存在。正如鲁迅所说:“便在社会运动时期,自然也参互在里面,只是失意之后社会运动熄了迹,这便格外显露罢了。冶不是文学创造了现实,而是诗人较为敏锐,能够比常人早看出问题。“阿尔志跋绥夫是诗人,所以在1905年之前,已经写出一个以性欲为第一义的典型人物来冶盂。

不但叙事作品是现实生活的反映,而且抒情作品也总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抒情作品要求情景交融,即景生情。景,就是现实生活。当然,景有社会之景和自然之景的区分,社会之景不用说是人类社会生活之一部分,诗人所写的自然景象,也是人化了的自然。陶渊明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冶这里的菊和南山是自然景象,但又并非纯自然的,它与陶渊明的隐居生活联系在一起,这才能产生悠然之情。而这情的本身,也是社会生活的反映,是特定的社会生活激起作家的某种情感。

淤《罗丹艺术论》,第15页。

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第3卷,第862页。

盂《译了掖工人绥惠略夫业之后》。

神话和神魔小说,看来并不描写现实人生,但实际上也是现实生活的反映。毛泽东说:“神话中的许多变化,例如《山海经》中所说的‘夸父追日爷,《淮南子》中所说的‘羿射九日爷,《西游记》中所说的孙悟空七十二变和《聊斋志异》中的许多鬼狐变人的故事等等,这种神话中所说的矛盾的互相变化,乃是无数复杂的现实矛盾的互相变化对于人们所引起的一种幼稚的、想象的、主观幻想的变化,并不是具体的矛盾所表现出来的具体的变化。冶淤“夸父逐日冶和“羿射九日冶的神话故事,反映了太古时代人与自然的艰苦斗争,表现了人想征服自然的心态。《西游记》与《聊斋志异》里虽然多是鬼狐神怪,但实际上写的却是人情世态。孙悟空机灵尽责、屡建奇功而不受信任;猪八戒好吃懒做、喜进谗言却颇获好感;人妖不分、贤愚不辨的唐僧则处于长者地位,这不是活生生的现实人生吗?《聊斋》里的许多鬼狐都很有人情味,如小谢、菊精写的都是人,特别是菊精,除最后酒醉,委地变菊较为突兀,知原非人外,其余情节,与人的生活无异。所以表面上写鬼怪,其实是写人和人的生活。不但性情,就是外形,虽然有时写得稀奇古怪,其实也还是从人体上衍化出来的。正如鲁迅所说:“天才们无论怎样说大话,归根结蒂,还是不能凭空创造。描神画鬼,毫无对证,本可以专靠了神思,所谓‘天马行空爷似的挥写了,然而他们写出来的,也不过是三只眼,长颈子,就是在常见的人体上,增加了眼睛一只,增长了颈子二三尺而已。这算什么本领,这算什么创造?冶于而且,艺术家们在描画或雕塑神像时,也总是以世间的人物为模特儿的。巴尔扎克在《论艺术家》一文中对鲁本斯、伦勃朗和米尼亚尔笔下各种圣母像作了分析,认为圣母表现了人间生活的各种形态。据说,洛阳龙门奉先寺的那尊巨大的卢舍那佛是以武则天的面容为原型的,因为这个寺,乃是武则天捐献她的脂粉钱所建造。列宁在他的《哲学笔记》中曾引用古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的话说:“假如牛和狮子都有一双手,能像人一样创作艺术品,那末,它们也同样会描绘出神,并把它们自己的形象赋予这些神。冶盂这真是把问题说透了。

古人有云,“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诵,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冶榆这是颠倒了源与流的关系。前人开创性淤《矛盾论》,《毛泽东选集》第1卷,第319页。

于《且介亭杂文二集·叶紫作掖丰收业序》。

盂《列宁全集》第38卷,第278—279页。

榆《颜氏家训·文章篇》,《诸子集成》第8卷,第19页。上海书店1986年版。

的著作,对后来者无论在思想上、文体上或写法上都会有重大影响,但前人的著作毕竟是流而不是源,前人的论著是当时生活经验的总结,前人的文学作品是当时社会生活的反映。后来者可以从前人的作品里得到启迪,甚至可以因袭前人用过的题材,但在重写的作品中,也不能不反映此时此地的生活,赋予新的命意。否则,仅只是史料的翻版,作品并无自身的价值。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歌德的《浮士德》,都是别人写过的题材,它们之所以成为戏剧史、文学史上的名著,并非因为改编的成功,而是由于作者借用古人的题材,写出了新时代的思想风貌。《哈姆雷特》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特点,《浮士德》写出了德国资产阶级的矛盾性和它的进取精神。

总之,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是生活,而不是书本、主观精神或其他。

二、从观念出发,还是从生活实际出发?

既然社会生活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那么,文艺创作就必须面向生活,从生活实际出发。

有些人虽然口头上承认生活是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但实际上却并不从生活出发,而是从观念出发,从原则出发。在这方面,“主题先行论冶是突出的例子。“主题先行论冶是“文革冶时期提出来的,但“主题先行冶,“从观念出发冶的做法,却早已存在,而且至今也尚未绝迹。“文革冶时期的理论家们不过是将这种做法理论化,普遍化罢了。

什么叫主题先行呢?这就是说,作家预先有了某种思想,作为作品的主题———这种思想并非从生活中得出,而是从政策条文、领导指示,或理论原则、流行观念中获得的,然后根据这种预先设想好的主题思想的要求,再去搜集材料,甚至随意编造故事。

这是颠倒了的做法。人的思想认识不可能先验地存在,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所以,从事实际工作者,先要做调查研究,才能发现问题,并着手加以解决;从事学术工作者,必先搜集大量资料,加以疏理,才能形成观点,撰写成文;文艺创作离不开感性的材料,作家艺术家更需深入生活,在生活中有了深切的感受,才能形成主题思想,进入创作。凡是思想观点提出在深入实际生活之前者,必然是先验的,而先验的观点总是不切实际的,用来指导工作,就要犯主观主义的错误,用来从事创作,必然违背生活真实,失却文学的生命线———真实性。我们很多工作上的错误,如大跃进、公社化等等,就是无视于现实生活的实际情况,只从领导意图出发来做事,而领导者则是从某种原则出发的缘故。

我们许多文艺作品之所以缺乏生命力,有些即使红极一时,也很快烟消火灭,经不起历史的考验,就是因为缺乏生活真实性的缘故。

真实是文学的生命,而主题先行却是违背了真实性,导致文学的毁灭。主题先行与长官意志有关。还在“文化大革命冶之前,就流行着一种说法:领导出思想,群众出生活,作家出技巧。这就是说,某些领导根据政治需要,提出某种思想意图,群众根据领导的思想意图去拼凑生活材料,然后由作家运用他的生花之笔,编造成一个娓娓动听的故事。这样“三结合冶出来的作品,必然是缺乏生活实感,没有真知灼见的拼凑之作,当然也谈不上艺术的完整性。

主题先行又与图解政策的做法有关。有些作家有很强的紧跟意识,总是自觉地根据政策条文去构思作品。政策,是政党或政府处理问题的政治策略,它必然包含着某种政治利益的考虑,图解政策的作品也就成为从政治利益出发的宣传品,而不是从生活出发的艺术品。而且,政策也只能做一般性的规定,而文学创作却需从具体、个别出发,以一般来代替个别,当然也就不成其为文学作品了。

主题先行还与随波逐流的创作作风有关。有些作家对生活没有深切的感受,缺乏真知灼见,提不出自己的看法,只能从流行观念中汲取思想,从报纸新闻中寻找材料,从道听途说中拼凑情节。于是就出现了许多赶时髦的作品。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大写资产阶级如何残酷地剥削工人,简直是无恶不作,丧心病狂,而到了鼓励资本发展的时期,就大加赞扬资本家的金枝玉叶和风花雪月。甚至有些以写工人阶级苦境和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成名的作家,也赞扬有钱人家的善行了。作品的主题随着流行观念在旋转,而不是从生活的底层中掘取,于是难免就要取其一端不及其余,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远离生活的真实情况。

以上几种做法,其实是同出一源,即不是从生活实际出发,而是从思想观念出发来进行创作的缘故。而根据某种观念所创作出来的作品,则必然是脱离生活实际的虚假之作,当然不可能有生命力。

只有忠于生活,从生活实际出发,才能创作出好作品。罗丹说得好:“但愿‘自然爷成为你们唯一的女神。对于自然,你们要绝对信仰。你们要确信,‘自然爷是永远不会丑恶的;要一心一意地忠于自然。冶淤淤《罗丹艺术论》,第1页。

生活是作家的学校

一、深入生活,熟悉生活

既然生活是文艺创作的唯一源泉,那么,深入生活、熟悉生活自然是作家艺术家的第一要事了。

有人以为,深入生活、熟悉生活的口号是在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提出来的,过去的作家并不讲究这些,也照样写出很好的作品,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