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三回写林黛玉在梨香院墙角外听到里面女孩子演习《牡丹亭》戏文,听其唱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冶,黛玉觉得十分感慨缠绵,又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冶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再听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冶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冶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冶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冶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冶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冶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这就是艺术上的共鸣现象。为什么《牡丹亭》、《西厢记》上的戏文和崔涂、李煜的诗词能深深地打动林黛玉的心,却不能引起薛宝钗的共鸣?———虽然薛宝钗也读过不少这类书籍。这就是因为她们的身世有别,思想感情不同之故。林黛玉一向多愁善感,她追求爱情、追求生活中的美,但却处处不如意,美好的青春如落花流水般逝去,她听到这种词曲,怎能不心痛神驰,产生共鸣呢?而薛宝钗安分随时,机遇甚好,这就缺乏共鸣的基础,再加上封建正统思想较重,所以虽读过这类书,却持批判态度,反而认为女孩子是不该读这些书的。大凡能够打动读者的作品,总是说出了读者想说而未说的话语,抒发了他们胸中郁积的情愫。落后于接受者的思想,或太超越了接受者的思想,都不能引起共鸣。为什么清官戏和侠客小说在我国那么受欢迎呢?这是因为人民群众深感世事之不平、豪强之跋扈,而自己又缺乏自主的精神和斗争的力量,因而希望有清官来为民做主,有侠客来为民除霸。所以高唱“做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冶的清官舞台形象,和七侠五义之类的英雄豪杰,深深为观众所喜爱。在这种观众和读者面前,宣扬邪恶的作品当然不得人心,而宣传人民自己当家做主思想,鼓吹人的自我解放的作品,也未必能引起共鸣,因为他们的思想觉悟还没有到达这一地步。有些体现新思想的作品在群众中不能引起反响,就是这个道理。鲁迅在《热风·随感录五十九“圣武冶》中感叹道:“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冶正如有什么样的群众必然有什么样的政府一样,同样,有什么样的读者、观众,也就流行什么样的作品,这是为艺术接受的规律所制约的。所以,在庸俗习气弥漫之处,具有高雅情操的作者,包含新进意识的作品,难以遇到知音,是并不奇怪的。古人早就慨叹道:“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冶淤当然,这里所说的知音难,还包括“贱同而思古冶、“知多偏好冶等审美心理因素,并非完全是感情上的共鸣问题了。
二、鉴赏是再创造的过程
在鉴赏的过程中,读者并非消极的接受者,而是积极地参与艺术形象的再创造,是艺术创作的合作者。
艺术形象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但艺术形象不可能、也没有必要详细、全面地描述生活现象,作家艺术家只不过抓住对象的本质性的特征,加以勾勒,提供某些信息,给接受者以再创造的基础。文学形象是借语言来表达的间接形象,当然需要读者根据语言信息予以再创造,就是绘画、戏剧、电影等视觉形象,观众所能直接看到的也只是外形特点,至于内在的东西,如性格、意境等等,也仍然需要观众根据画面上所提供的信息进行再创造。所以,形象的完整性与丰富性,不在于描写的细致周密与否,而在于能否诱发读者、观众去进行再创造。文学作品里的人物形象,有时完全不写外形,只用几句对话,就能表现出人物特征,即是借助于再创造的工夫。要用对话表现人物,不在于将人物的对话记录得详细,倒是要删除不必要之点,只摘出各人的有特色的谈话,才能显示性格。如果将人物的对话全盘记录下来,倒反而掩盖了特色。正如写意画虽只寥寥几笔,但由于抓住了事物的特征,其表现效果往往在工笔画之上。所以作家艺术家的创造,妙在诱发,读者观众则在接受诱发的基础上进行再创造。正如圣伯夫所说:“最伟大的诗人并不是创作得最多的诗人,而是启发得最多的诗人。冶既然鉴赏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那么鉴赏者应该有相应的生活基础和思想基础,这样,在接受诱发之后,才能调动生活记忆和情绪记忆去丰富和发展艺术形象。譬如读《欧也妮·葛朗台》,我们就会根据有关吝啬鬼的生活记忆去理解老葛朗台形象,读《水浒传》,我们就会调动有关莽撞汉的见淤刘勰:《文心雕龙·知音》,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下册,第713页。
识去丰富李逵的形象。没有相应的生活经验,是无法鉴赏艺术的。正如鲁迅所说:“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菲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黛玉型爷的;健全而合理的好社会中人,也将不能懂得,他们大约要比我们的听讲始皇焚书,黄巢杀人更其隔膜。冶淤《儒林外史》的艺术水平是很高的,应该说是在《三国演义》、《水浒传》之上,但为什么反而不及《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之流行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生活基础的问题。《儒林外史》写的是科举制度下的士子形象,虽然讽刺得很深刻,但自从废科举、兴学校,洋学生漫天塞地以来,知识分子的生活起了很大变化,他们的心态也有所不同,与周进、范进、匡超人、牛布衣们有些隔膜,所以对于《儒林外史》的伟大之处就不大能理解。而中国的社会虽然几经变迁,而“三国冶气和“水浒冶气却并未根除,所以《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倒反而能流行。
当然,由于时代的变迁、民族的区别等等,读者与作者的生活经验和思想意识必然有距离,因此,读者再创造出来的艺术形象与作者原有的艺术形象也必然会有差异。现代读者心目中的林黛玉形象,不可能与作者曹雪芹意念中的林黛玉形象完全一致,因为现代读者没有经历过封建贵族的生活,没有见识过大家闺秀,他们只能根据自己生活中所接触过的娇弱多愁的姑娘去加以推想,这就必然与作者所想的有距离。而且每个读者心目中的林黛玉也不会一样,这只要看看各种《红楼梦》图咏中林黛玉的图像很不相同,就可以了然,这是各个画家心目中的林黛玉。西方文论家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冶,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有时,由于人们所处的立场不同,思路各异,他们在同一著作或同一诗句中,也会读出不同的意思来。例如,达尔文的《物种源起》谈生存竞争,原是指自然界的一种客观现象,但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却把它演绎成弱肉强食的社会规律,为侵略者张目;而严复在中国面临列强瓜分的危急存亡之际,将达尔文主义者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译为《天演论》,却又用弱肉强食之语来警策国人,以图自强。他们的理论来源一致,而内涵却大不相同。如果说,这是对同一学说的不同解读,还是属于理论范围的问题,那么,在文学作品的译介上,不同的阐释就更为普遍。由于译者对原作理解的歧异,“西化冶还是“归化冶的译法的不同,归化的程度不一,译作的侧重点和语意也会不一样。
对于诗句的解释,也大有不同。例如,鲁迅的诗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冶,上句的“千夫指冶,是说千夫所指,即受到众人指责之意,淤《花边文学·看书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