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文艺学导论(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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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感与形象的融合(3)

艺术家和学者不同,艺术家在创作时总是充满感情的,而学者在写作科学论文时,则需要理智,感情用事倒反而有碍。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曾比较过写诗和研究政治经济学方法的差别,他说:“愤怒出诗人,在描写这些弊病或者抨击那些替统治阶级否认或美化这些弊病的和谐派的时候,愤怒是适得其所的,可是愤怒在每一个这样的场合下能证明的东西是多么少。冶淤所谓“这样的场合冶,即是指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对于这种理论研究来说,单靠愤怒是没有用的。因为“道义上的愤怒,无论多么入情入理,经济科学总不能把它看作证据,而只能看作象征。相反地,经济科学的任务在于:证明现在开始显露出来的社会弊病是现存生产方式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这一生产方式快要瓦解的标志冶。遗憾的是,在实际运用中,有时恰好弄反了,有些人常用感情上的愤怒来代替科学的论证,而在创作中却又卖弄其理论常识,缺乏火热的感情。结果是理论上常出现谬误,而作品又不能动人。这正是忽视了工作对象的特点之故。鲁迅是学者兼作家,既从事学术研究和理论教学,也从事文学创作,他就深感两种工作性质之不同,几乎难以兼任。他将离开厦门大学时,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但我对于此后的方针,实在很有些徘徊不决,那就是:做文章呢,还是教书?因为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作文要热情,教书要冷静。兼做两样的,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倘都认真,则一时使热血沸腾,一时使心平气和,精神便不胜困惫,结果也还是两面不讨好。看外国,兼做教授的文学家,是从来很少有的。冶于鲁迅后期十年,不再教书,专事写作,除政治环境的因素外,上面所说的不能兼做两样事,也是重要原因。

创作总根于爱。如果一无所爱,即无创作,即使勉强写出,也不过是温暾之论,平庸之作,感动不了任何人。所以文人需要强烈的爱憎感情,作家常常是饱和着血和泪来写作的。曹雪芹说他写《红楼梦》是出于“情痴抱恨长冶,所以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冶。汤显祖是重情的戏剧家,他写《牡丹亭》就写得很动感情。有一天,汤显祖忽然失踪了,家里人到处寻找,发现他躺在庭院的柴堆上掩袖痛哭,大家都吃了一惊,问他什么缘故?原来他写戏写到春香陪老夫人到后园祭奠死去三年的杜丽娘,春香睹淤《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492页。

于《两地书·六六》。

物思人,唱道:“赏春香还是你的旧罗裙冶,作者也动了感情,不觉伤心起来。俄国作曲家柴可夫斯基写《黑桃皇后》,写到葛尔曼死亡时,他自己也深深地感动了。巴金的许多小说,也都是饱和着泪写出来的,他自己说:“我正是因为不善于讲话,有感情表达不出来,才求助于纸笔,用小说的情景发泄自己的爱和恨,从读者变成了作家。冶淤曹禺在《日出·跋》中说,他创作剧本时,“在情绪的爆发当中,我曾经摔碎了许多纪念的东西我绝望地嘶嘎着,那时我愿意一切都毁灭了吧,我如一只负伤的狗扑在地下,啮着咸丝丝的涩口的土壤冶于。这些例子都说明了艺术家创作时强烈的感情作用。

作家在作品中表达情感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的直率,有的含蓄,有些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有些将深沉的情思掩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中。但文学作品总是充满情感的,没有情感,就不成其为文学作品。

正因为作家艺术家将情感都倾注在作品中,所以文艺作品就能以情来打动读者或观众。有些作品,能使读者精神振奋,有些作品,引人唏嘘伤感,这些都是情感的作用。据焦循《剧说》记载,杭州有个女伶叫商小玲,擅演《牡丹亭》,因为自己不能跟意中人结合,郁郁成疾,所以特别容易受到剧作情绪的感染,每次演唱,都是缠绵凄婉,泪痕盈目。有一次演《寻梦》一折,唱至“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盈盈界面冶,就随声倒地,演春香的演员上去一看,“已气绝矣冶。可见文艺作品感人至深。

二、情感与理智的关系

情感在文学作品中的作用是无可怀疑的,但有些人将这种作用强调得过分了,说情感是超脱理性的,那就不对了。托尔斯泰的错误不在于强调情感,而在于将情感和思想对立起来。其实,情感是与思想相联系、受理智控制的。

首先,情感这东西,决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一方面它由外界事物激发起来,另一方面则与本人平素的思想相联系。所以,在日常生活中,思想情感二词经常联用,是很有道理的。

作家艺术家的情感特别丰富,这与他们思想的执著有关系。如果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无是非观,那就激发不起热烈的爱憎感情。汤显祖处于市民意识抬头的时代,深感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他对杜丽娘的同情,是建筑淤《我和文学》,《中国当代文学研究资料·巴金专集》第1卷,第665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于《中国当代文学研究资料·曹禺研究专集》上册,第26—27页。

在追求个性自由的思想基础之上,否则是不会那样动感情的。《水浒传》中的爱爱憎憎感情,与作者反对贪官污吏、支持农民反抗的思想有关。鲁迅对阿Q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冶的感情态度,则是出于他对农民问题的关注和对改造国民性问题的重视。可以说,愈是对思想有追求的作家,他的感情愈强烈;愈是有思想深度的作家,感情愈真挚。缺乏思想基础的感情,是轻浮的、飘忽的、不稳定的,也难以形成深刻的艺术。华兹华斯说得好:“凡有价值的诗,不论题材如何不同,都是由于作者具有非常的感受性,而且又深思了很久。冶淤文艺作品能够打动人,固然由于情感的作用,但感情上的共鸣,是要有相同的思想基础的。具有封建正统思想的人不但不会被《西厢记》、《牡丹亭》所感动,反而要查禁它们,所以贾宝玉只能偷偷地看这些书,而贾政却将一切富有感情的诗词一概斥为浓词艳句,哪里还有感动可言呢?从艺术欣赏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情感与思想的联系。

其次,情感在艺术中的表现也不是无节制的,而要用理智去控制,才能适度,鲁迅说:“我以为情感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铓太露,能将‘诗美爷杀掉。冶于这就是说,情感需要有一个沉淀的过程,便于理智的控制,这才能表现“诗美冶。啼哭,是悲情的自然流露,但无节制的啼哭,也就不成其为艺术。正如黑格尔所说:“啼哭在理想的艺术里也不应是毫无节制的哀号把痛苦和欢乐尽量叫喊出来也并不是音乐。冶盂在黑格尔看来,单凭情绪的冲动并非艺术,艺术要“驯伏并且涵养冲动冶,“艺术有能力也有责任去缓和情欲的粗野性冶榆。正因为艺术不是漫无节制地表现情感,所以艺术可以使艺术家摆脱情感的控制,转而去控制情感,黑格尔说:“艺术家常遇到这样情形:他感到苦痛,但是由于把苦痛表现为形象,他的情绪的强度就缓和了,减弱了。冶“情欲的力量之所以能缓和,一般是由于当事人解脱了某一种情感的束缚,意识到它是一种外在于他的东西(对象),他对它现在转到一种观念性的关系。艺术通过它的表象,尽管它还是在感性世界的范围里,却可脱感性的威力。冶虞则作品的影响范围也愈广。前进的文学家艺术家则要将自己的情感与广大人民的情感联系起来,只有如此才能通过自己的感受,表达出人民的意愿和情感。

语言艺术的特征

上面所说的形象性和情感性,其实不限于文学,而是各门艺术的共同特征;但各门艺术由于反映的对象有别,表现的媒介、方式的差异,又形成各自不同的特征。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它以语言为媒介来塑造形象、表达感情,较之以线条、色彩为表现手段的绘画和以声音、旋律为表现手段的音乐等不同的艺术门类,具有自己的显著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