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喜新厌旧
我在看“她”，“她”亦在看我，眸光扫过我的脸时，“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奇怪的笑容，狭长的黑眸中泛着惑人的涟漪，叫人看了陷进去拔不出来一般。
那车走远时，我才回过神来，心里琢磨着，那声音是个男子，怎的车里坐着个女子呢？
山洞之中，红色的火焰在眼前跳跃着，我抱膝坐在篝火前，听着“毕剥”的响声，思绪飘忽起来，眼前，莫名的，又浮现出他的脸。如果我不是神仙丹，如果他不是公子尘，结果也许就会不一样吧？又想起公子风，他现在会在哪里呢？是跟左相一起算计离国，还是筹备娶公主进门呢？反正，哪一个都不与我相干了……
想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将脸伏在膝间，轻叹了一声。
“睡吧，明天还要爬老远的山路呢。”久久困极了，往枯草中偎了偎，闭上了眼。
“知道了，你先睡吧。”我答应了一声，看见姬无可站在洞口，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洞口，看见他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仔细看，是个草编的蚂蚱，草都已经黄了，看的出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姬无可眉毛皱着，清秀的额头上出现一座小山，其实他也是十六，比我还小几个月，名副其实的弟弟。只不过叫他弟弟他从来都不服气，口口声声声称比我大，比我成熟，我嗤之以鼻。
我伸手点了他眉心，嗔道：“小小年纪，愁什么愁啊？”
他回头看我，明澈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凄惶，低声道：“只是想起了爷爷。”
“你的国师爷爷？”我好奇极了，陪他坐在石墩上聊天。我知道他是缪国人，却很少听他提起缪国的事情，他在这里还有亲戚朋友吧？离家这么久，是近乡情怯的缘故吗？
“小的时候，爷爷总是带着我玩，常常编草蚂蚱给我，这个到现在我还留着。”
我拿过那蚂蚱，放在手中把玩，的确制作的很精致，想来他爷爷定然是个很聪明的人。
“你知道缪国的国主吗？”他突然问我。
我摇摇头，好奇的望着他。
“缪国与其他国不同，自古传下来都是女子即位，如今，国主年过半百，一直重病卧床，所有国事都由缪国宰相曹子胥掌管。”
“那公主呢？”我忙问，就是公子风的未婚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缪国的绮丽公主，人们说她冷若冰霜，很少有人看到她的样子，她一直呆在深宫，极少外出，至于朝中的事情，也是要等公主成年，到了十六岁，才能掌管的。绮丽公主今年年满十六岁，之后要嫁给元国的公子风，结下两国的盟约。公主将来便是缪国之主。”
我的脸僵了僵，继而笑了笑：“看来公子风果然做了一个很划算的买卖。谁娶了缪国的公主，便等于得了一个国家，真是天下最大的便宜都给他占去了。”他自有元国的势力，娶了绮丽公主，再谋害了离国的奚家，以后天下便在他掌握之中，我于今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有野心有计划的男子。不过也怪不得他，倘若谁手中握有两国的权势，岂有不想要第三国的？统一天下终究是所有野心男人的梦想，他不过是将这个梦想身体力行的实现罢了。伟大的人们在做着他们自认为青史留名的事情，我这个小草根不过蹲在这里看热闹罢了。
“你为何跟我说这些呢？你缪国还有亲人在吗？”
姬无可摇头，眸中射出清冷的光，这个时候，我总是不懂他心里想什么，因不像平日里我认识的无可，他过去经历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他从来不说，我也无从知道。
“十日之后便是公主成年的庆典，我想去看，很热闹的，据说各国的首要人物都会到达平安都，天下三公子聚聚一堂，天下难得一见的盛典，怎么能少的了我们呢？”他又笑了起来，情绪转换的也忒快了些，好似真的很喜欢凑那热闹一般。
天下三公子？我嘴角抽了抽，不知是想见还是不想见，他们是何等荣耀的人，大约那时已是人山人海，又怎会注意到渺小的我呢，我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好啊，如此盛典，那是一定要去的啊。”我也跟随着他的情绪高兴起来。
聊着聊着，我们俩都困倦极了，迷糊中姬无可靠在我的身边睡着了，有一刻，我被他惊醒，天未亮，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嘟囔着：“别走……别走……”眼角溢出一颗颗如同珍珠般的泪水，缓缓的滑落。
我想叫醒他，可是过了一会，他又喃喃几声沉沉睡去。
我看着他清俊的脸，隐藏着股不同一般的高贵气度，我平时竟将它忽略了。瞧他穿的麻布青衣，以前常戏称他是和我一样的草根，却未曾想到他也曾是世家公子、国师之孙呢，因为怎样的过去，才会如今天般落魄江湖呢？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下山时，我们被一群手持大刀的山贼给截留在半山腰。
我微微一笑，想不到古今中外的匪徒口头禅倒是一样，就没点创意吗？
“呀哈！”带头的大胡子眼睛亮了，“又来了两个漂亮妞！兄弟们，围起来，回去分咯！”
“喔呵呵！”他身后的山贼们举着刀欢呼起来，整整二十来个，一个个瞪着狼眼，好似这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昨日见到的那辆马车也在山贼们的包围圈中，看来他们同我们一样，真是倒霉极了。赶车的月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戏谑的掠过姬无可，向他挤挤眼，吹了个口哨，道：“不错哦，美男诶！”
我汗，都啥时候了，她还真有闲情逸致。
姬无可的脸青了青，怒怒的瞪了她一眼，潜台词是，小样的，调戏我？你不想活了？
我用肘子顶了顶他：“好歹人家也是美女，别这样嘛。”
“哼！”姬无可哼了一声不理我。
“喂！马车里的，快给老子滚出来，这么不给老子面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风吹过车帘，静悄悄的，车里人没有任何反应，只闻得渐渐溢出淡淡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之中。
山贼头子吸吸鼻子，挥舞着银晃晃的大刀，指挥着一个手下：“去，把马车里的妞给爷抢出来！漂亮的话，做个山寨夫人！”
“是。”小喽啰冲到马车前，月儿下了马车，满不在乎的抱着双臂立在一旁。
撩开了帘子，“啊！”小喽啰惊叹一声，回头对头子说：“老大，美女诶！绝世美女！”
山贼头子张大了嘴巴，这辈子窝在山里头还能抢到绝世美女，赚翻了。
他丢下刀，搓着双手，缓缓的靠近，将手一摆，小喽啰识相的靠边站。
“美人……”他声音颤抖着，拉开了帘子，看到里面人的山贼都瞪圆了亮晶晶的眼，满脸的潮红。
“咦？”姬无可惊诧了一声，脸色略白了白，再没有做声。
今天，我才得以窥见这美人的全貌。只见“她”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衫，慵懒的靠在车边，枕着头，弯长的睫毛扇了扇，睁开了狭长的凤目，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美人……你真漂亮……来，随大王回山做个压寨夫人，本大王一定好好待你。”山贼头子客气的朝“她”伸出了手，要带“她”下车。
那美人仍然笑着，慵懒的笑着，笑的有些妖异。
山贼头子再也忍不住了，往前一扑，要去抱“她”，只见“她”伸出手腕，略微一转……
“啊——”
山贼头子如同一颗球一般便从车子里滚落出来，摔得头破血流。
我和久久惊得瞪大了嘴，这人有魔法吗？这还是那日看到的病痨美人吗？
“呵呵……”清冷的笑声响起，是个男人的声音，众山贼更是骇然。
车中人缓缓立起，出了车子，眸光一转，顾盼生辉。他冷冷道：“月儿，难道你不会料理吗？怎可让这些腌臜货弄脏了我的车？”
月儿笑道：“月儿只是以为公子也想玩玩而已。”
“公子？”山贼们唏嘘一片，哪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
他勾唇冷笑，眉心一点朱砂分外的鲜红，道：“脏了我的手！”
月儿脸色一僵，怕是惹公子不高兴了，急忙拱手道：“公子教训的是，月儿知错了，公子请上车，这些腌臜货月儿立即料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流转到我这儿，又是那抹古怪而诡异的笑容，随即甩袖上车。
车帘落下，车中又传出“咳咳”的咳嗽声。
山贼头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了自己的刀，捂着喷流不息的鼻血骂骂咧咧的叫着：“NND，还愣着做什么？把那个阴阳人给老子废了！老子今天不爽，全部都杀杀杀，一个不留！”
看到对方气势汹汹，久久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动手，我按住她的手，道：“等等。”
拉着二人，我们悄悄推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此时，那些山贼也察觉，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人是月儿，并非我们，因为在月儿的周围已经形成了一股极其肃杀的气场，使得他们不得不分外的小心，一时便将我们忽略了。
月儿穿着一袭绿衫，娇俏的脸上绽出一抹冷冷的笑，幽黑的眼珠流转了一番，“嚓”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新月弯刀，用纤纤的玉指轻轻拭了拭刀锋，不紧不慢的，好似在欣赏宝贝似的。
山贼头子按奈不住了，大喊一声：“上！宰了她！”
话才落下，一个轻盈的影子掠过，说话的人呆愣的瞪圆了眼，下一秒，“扑通”仰面倒在了地上。
如同鬼魅一般，瞬间，四五个壮汉倒地，甚至没有人看清杀人者的动作。
影子立定时，月儿的刀锋上滴着殷红的血，她的声音变得如冰般寒冷。
“还有谁想上来？”
山贼们的喉结快速的滚动着，眼中充满了恐惧，当山贼这么久，他们还为见过如此快的刀，如此狠的手。
“走啊——”几秒之内，山贼们争先恐后的四处逃窜，转眼便消失个干干净净，地面只余了几具没有生命的躯体。总共所花的时间，不到一分钟。
月儿从怀中掏出手帕，擦去了血迹，娇声嗔道：“讨厌，这帕子又没了一条。”说罢，将帕子扔了，随风落在了尸体的脸上，阴森森的骇人。
“咳咳……走吧！耽误的够久了。”马车中的人发话了，似乎有些不耐。
月儿跳上了马车，欢快的甩起了马鞭，又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仿佛刚才的那些人不是她杀的。
她回头快乐的看了我们一眼，嚷道：“喂！你们去平安都吗？要不要一起走？”
我和久久急忙摆手，我答道：“我们先去看个朋友，再去那里，不方便同行。”
她抛了一个媚眼，绝对是给姬无可的，嚷道：“那好，后会有期咯！”
说罢，“啪！”一声，马车徐徐驶远了。
“呕……”久久捂着嘴巴，差点吐出来。
我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血泊，想不到那马车中的主仆二人果真是真人不露相，不过未免太残忍了些。
急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再呆下去晚上要做噩梦了。”
姬无可脸色微微发白，点头不语。
当晚，我们连夜赶到了山下，终于找到了一间不错的客栈。话说，包子店的生意好，挣了不少钱，所以姬无可临走时也带走了不少私房钱，俺们才得以住这么大的客栈。这“燕归来”客栈，据说是平安都城外最大的客栈，进城的富商豪门多住在这里。
“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饿得发晕，这几日在山上又没吃什么好的，这次终于可以一次吃个够本啦！
“呃……”久久捂着嘴巴，还没恢复过来，白了我一眼，道：“亏你还吃的下去。”
“诶，你还是江湖中人呢，怎的这么没用啊。”
久久嘟起嘴不理我，对那小二说：“给我来一碗面条就好了，其他的都给她，撑死她。”
“无可，你想什么呢？”我推了推身边的人，他一直在发愣。
他蹙起眉头，道：“我好似见过那个男子，到底在哪里见过？”
“你也是缪国人嘛，他可能也是，自然你们以前逛街的时候说不定就碰到过哩。”
饭菜终于来了，我如饿狼一般开席，久久在一边吃面条，姬无可则继续发呆。
“啊呀，累死了。来这里干嘛吗？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净是山。”女子娇嗔的声音在客栈外响起，我的手一僵，“啪嗒”，筷子清脆的落到了地上。
“这客栈看起来有点脏诶，不住这里行不行？”女子又撒娇了。
“城外就这间，不住这里住哪里？再调皮你一个人回去！”男子带着责备的声音响起，女子立即不做声了。
半晌，她道：“好啦，尘哥哥，住就住嘛，不要不开心，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我要一直跟着尘哥哥。”
“我的筷子掉了……”听到脚步声近了，我急忙弯下身，钻到了桌子底下，慌乱的摸索着地上的筷子……
我在桌子下面摸索了半天，没啥动静，估摸着他们该已经上楼去了。这才伸手将筷子捡起来。
谁知，正要拾起筷子，被一个脚丫子踩住。
“麻烦……移动一下尊足……”我耐着性子客气的说。
那人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