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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杨贵妃》命意的启示

前年在《文汇报》上读到骆玉明的一篇文章:《鲁迅的〈杨贵妃〉》,谈《杨贵妃》的构思特点及作者终于未写的原因,很有见地,特别是联系到时下众多历史剧中所存在的问题,更具有现实针对性。今年我因着手写作《鲁迅传》,重新梳理有关资料,发现此题还有可补充处,即以《杨贵妃》的命意而言,就很与众不同,至今尚能给人以启示。

鲁迅在到西安考察之前,原有一个比较成熟的创作历史小说或历史剧《杨贵妃》的计划。这计划,大概起意于1921年。那一年,他翻译了日本作家菊池宽的历史小说《三浦右卫门的最后》,这个右卫门,是作为今川氏的宠臣,在今川氏失败的时候,被欺凌,被残杀了。因为“世间都说他是今川氏的痈疽;说氏康的豪奢游荡的中心就是他;说比义元的时候增加了两三倍的诛求,也全因为他的缘故;说义元恩顾的忠臣接连的斥退了,也全因为他的缘故。今川氏的有心的人们,都诅咒他的名字。他的坏名声,是骏河一国的角落里也统流传。没有听到这坏名声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但这种指责是不确切的。据作者分析:“其实是右卫门本没有什么罪恶,只是右卫门的宠幸和今川氏的颓废,恰在同时,所以简单的世人,便以为其间有着因果关系的了。他其实不过是一个孩子气的少年;当他十三岁时,从寄寓在京都西洞院的父母的手里,交给今川家做了小近侍,从此只顺着主人和周围的支使,受动的甘受着,照了自己的意志的事,是一件也没有做的。但是氏康对于他的宠幸,太到了极端,因此便见得他是巧巧的操纵着主人似的了。”鲁迅盛赞作者的识见,他在本篇译文的《译后附记》中说:“菊池氏的创作,是竭力的要掘出人间性的真实来,一得真实,他却又怃然的发了感叹,所以他的思想是近于厌世的,但又时时凝视着遥远的黎明,于是又不失为奋斗者。”从右卫门的命运,又联想到了杨贵妃。他说:“杨太真的遭遇,与这右卫门约略相同,但从当时至今,关于这事的著作虽然多,却并不见和这一篇有相类的命意,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我也愿意发掘真实,却又望不见黎明,所以不能不爽然,而于此呈作者以真心的赞叹。”

鲁迅想发掘杨贵妃遭遇的真实情况,是与他一向反对“女人是祸水”论的思想是一致的。通过重写这一历史故事,他要揭露男权社会所强加在女子头上的罪名,写出历史的真相。鲁迅后来还写过一篇《女人未必多说谎》,也表达了类似的思想:“我想,与其说‘女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不如说‘女人被人指为“讲谎话要比男人来得多”的时候来得多’,但是,数目字的统计自然也没有。譬如罢,关于杨妃,禄山之乱以后的文人就都撒着大谎,玄宗逍遥事外,倒说是许多坏事情都由她,敢说‘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的有几个。就是妲己,褒姒,也还不是一样的事?女人的替自己和男人伏罪,真是太长远了。……记得某男士为某女士鸣不平的诗道:‘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二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快哉快哉!”

但他要发掘杨贵妃遭遇的真相,也不单只是为女人鸣不平而已。在女人顶罪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深层问题,即国民性中十分卑劣的一面:对于任何事件,都缺乏认真负责,勇于承担的精神,不敢揭出事情的真相,不肯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而总是要把责任从至尊者肩上卸开,推到无辜者,或者虽然有辜但却并非主要责任人的身上。这也是皇权意识作怪。中国的许多文人,正是通过他们生花之笔,“义愤”之情,帮助统治者在制造这种谎言。比如,杀害抗金名将岳飞的罪责,一向都推在秦桧身上,而宋高宗赵构倒反而无事,其实,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或同意,一个丞相能够杀害一员大将吗?并不是没有人看出这一点,明人文征明就说道:“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但这种声音很微弱,早被一片对秦桧的辱骂声所淹没了。岳飞的被害,秦桧当然有很大的责任,但罪魁祸首还是赵构。至于杨贵妃,则情况又有所不同,她只不过是唐明皇手中的一个玩偶而已,要她承担安禄山之乱的历史责任,更是不切实际。所以历代文人都在撒谎,这就是鲁迅所指责的,由“怯弱,懒惰,而又巧滑”的国民性所衍生出来的“瞒和骗”的文艺。鲁迅要写《杨贵妃》,正是想借用这个古老的题材,来打破传统的思想和手法。

当然,这个命意的形成,是他长期研究中国历史和观察国民劣根性的结果,翻译《三浦右卫门的最后》只是一个触发剂。但他的独特的构思,却正是在这个命意中展开的。据郁达夫回忆:“他的意思是,以玄宗之明,那里看不破安禄山和她的关系?所以七月七日长生殿上,玄宗只以来生为约,实在是心里已经有点厌了,仿佛是在说‘我和你今生的爱情是已经完了!’到了马嵬坡下,军士们虽说要杀她,玄宗若对她还有爱情,那里会不能保全她的生命呢?所以这时候,也许是玄宗授意军士们的。后来到了玄宗老日,重想起当时行乐的情形,心里才后悔起来了,所以梧桐秋雨,就生出一场大大的神经病来。一位道士就用了催眠术来替他医病,终于使他和贵妃相见,便是小说的收场。”(《历史小说论》)许寿裳、孙伏园和冯雪峰的回忆中,也都有类似的记载。只可惜鲁迅到西安实地考察之后,大失所望,他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到那里一看,想不到连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费尽心机用幻想描绘出的计划完全打破了,至今一个字也未能写出。”(1934年1月11日致山本初枝信)

《杨贵妃》没有写出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么简单,骆玉明认为:“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国势的贫弱、艰困、暗昧,足以阻止任何感受敏锐的人进入到那种华丽和浪漫的故事氛围中去。”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这里且不去深入探究,还是回过头来谈它的命意问题。

文学史和戏剧史上袭用前人用过的题材,是一种常见现象,能否创新,则全看命意如何。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拜伦的《唐璜》、歌德的《浮士德》,都是前人写过的题材,但到了他们手上,却能变成经典作品者,就是因为注入了新的思想,运用了新的手法,反映出新的时代精神。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就是要求作者能以当代思想来重新描述和解释历史。鲁迅计划中的《杨贵妃》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打破了陈陈相因的旧观念,揭穿了古老的骗局,而用新的观念来解释旧事,把批判的锋芒刺入国民劣根性的深处。这样的作品,才能有所创新,有所突破。有人也许会说,连作品也没有写出来,还谈什么创意?我想,单是那则《译后附记》中所透露出来的见解,就足可让我们深长思之。

现在是历史剧泛滥的时代,若演出老戏,如洪昇的原本《长生殿》,当然可另当别论,但要新编历史剧,而仍停留在古人所设定的窠臼中,那就毫无时代气息了。时下那些以打棚逗乐为能事的娱乐剧,且不去说它,就是正经八百的严肃剧,又何能免俗?它们歌颂的是皇上的武功圣德,纳谏美谈,哪里还有一点民主意识?

这样,我们仍然要回到鲁迅那里去。还是他说得好:“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

当然,对于历史问题,对于传统观念,我们也不是为颠覆而颠覆,刻意做翻案文章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应该有真知灼见才行。与鲁迅对李杨爱情传说的重新解释相似的,我们还可以举出陈寅恪对唐太宗纳谏美谈的新见——据陈寅恪对唐史的研究,他认为唐太宗之所以能够接受魏徵的尖锐批评,不是因他善于纳谏的品德,而是由于魏徵代表着一股巨大的政治势力,需要加以团结。当然,各人的见解会有所不同,但在他们的意见里,却体现着一种新的历史观,只有把这种新的历史观溶入历史剧或历史小说中,才会有创新的作品出现。

——发表于2007年8月19日《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