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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写意画与中国艺术传统

中国的写意画,其实并非从徐渭开始。早在唐代,就有王墨的泼墨山水,到了宋代,又有梁楷的泼墨人物,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氏云山,都很有名。而王墨的泼墨山水,据说又是师承项容的,项容之前,或者还有人。可见写意画起源之早。徐渭一派的大写意,只不过是将原有的写意画进一步发展,感情色彩更为强烈,对于旧有成法也突破得更多而已。

对于写意画的艺术价值,历来就有争论。当王墨的泼墨山水出现时,就有人说它“不谓之画”,“不堪仿效”;对于徐渭一派大写意画,则攻击者更多。这并不奇怪。在艺术史上,每当新的画法、新的流派出现时,总是有很多阻力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西欧,当印象派绘画出现的时候,就遭到传统力量的反对,马奈的《奥林匹亚》、《草地上的午餐》等画,成为旧艺术和旧道德卫护者的攻击对象,而年轻的作家左拉,却勇敢地站出来为之辩护道:“有一天,马奈在街上碰到了一群顽童,他们对他起哄。我,一个公正的,爱打抱不平的过路人,立即止步上前,和顽童据理力争,断言他们在惹是生非,并力图把艺术家从他们手中拽出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当时有几个警察——请原谅,我说的是艺术评论家,他们蛮有把握地对我说,那个人理应被投以乱石,因为他疯狂亵渎了美的神殿。我回答他们说,命运无疑已经在卢浮宫为《奥林匹亚》和《草地上的午餐》选好了位置。可没有人听我的话。顽童已开始向我投来愠怒的目光,我只得悻悻退去。”(《爱德华·马奈》)然而历史证明了左拉的预见,现代派艺术经过艰难的奋斗,终于在艺术史上站住了脚,进入了卢浮宫的收藏行列。而且还从卢浮宫中分离出来,单独成立了一个奥塞博物馆,马奈的《奥林匹亚》、《草地上的午餐》就陈列在显著的位置。在中国,徐渭所开创的大写意画派,也早已蔚为壮观,在艺术史上,在博物馆中,都占有重要的位置。这是历史的必然。

但奇怪的是,时间已经到了21世纪的今天,还有人站出来指斥写意画,把它作为中国画在国际上影响衰微的根源。这位艺术评论家将中国传统画派分为晋唐宋元派和明清写意派,认为“前者是真正的高雅艺术,但因‘险以远’,难以上手而从者寡;后者是俗化的艺术,但因‘夷以近’,容易见效而从者众。”这样,他就在两者之间作出高低、雅俗、难易之分。既然写意画被认为是低俗的,当然应该在排斥之列了,于是他对写意画进行了种种指摘,说是“写意画的致命弊端在于其草率的发泄性和游戏性,忽视了绘画应有的基本功力”。并且说:“写意画和正规画,正如学武中的奇门和正宗,前者可以速成,后者必须渐修。到了明清,写意画这‘非画之本法’成了‘画之本法’,聊备一格成了画道的正格。对写意画的盲目推崇,最大的误导是把没有办法当作了理所当然的准则,似乎中国画就是应该草草率笔,一挥而就;就是应该不讲绘画本身,专讲诗、书、印这些‘画外功夫’。结果,当大文化的背景发生变异,诗、书、印的支持分崩离析,写意画只剩下了胡涂乱抹,进而成为社会各阶层男女老少人人可以轻易参与的一项活动。这种表面的‘繁荣’,实际上扼杀了中国画的传统。与群众性的参与相对应的是专业圈内‘书画笔会’的盛行,这是中国画传统、首先是写意画传统走向堕落的一个突出表现,它使本为‘心画’的中国画沦为街头卖艺似的‘表演艺术’。”(见《文汇报》2001年4月2日第6版报导:《排斥写意画拒绝生宣纸》)

这段评论,当然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其中对于表演性的“书画笔会”的批评,我就非常赞成。的确,“书画笔会”的盛行,当众表演的做法,是严重地违背艺术创作规律的。我国的艺术精神,贵在虚静,反对将艺术创作停留在技艺的水平上,而要求从技进之于道。《庄子》一书中就举过好几个例子来说明这层道理,如“庖丁解牛”的故事中,庖丁对文惠君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养生主》)他达到了“依乎天理”的境界。而在“梓庆削木为鐻”的故事中,则说梓庆做成的,简直是神品,“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问他:“子何术以为焉?”梓庆回答道:“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达生篇》)此外,还有“佝偻承蜩”等故事,也说明精神专注的作用。基于这种艺术精神,所以绘画史上才有“解衣盘礴”的故事,而文学创作上也强调“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文心雕龙·神思篇》)。时下那些热衷于在“书画笔会”或某种庆典上当众挥毫表演的书画家们,早已失却了此种艺术精神,当然画不出好画,写不出好字来。但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显然不是写意画之故,而是庆赏爵禄之心太重,无法进入虚静、忘我的境界。当然,写意画下笔较快,成品立就,也是促使那些绘画表演艺术家们选择此一画种来当众挥毫的原因,但是,只要他们怀着邀赏之心,那么,即使没有写意画这一品种,他们也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来表演的。书法上没有写意画,书法家不是照样当众挥毫表演吗?难道这要草书或其他写得较快的书体负责?但又有人对古人书信中“不暇草书”一语作出这样的解释:草书写得太慢,忙中无暇用草书来写。这真是只有天晓得了。

写意画下笔较快,看似一挥而就,但这并不等于说写意画可以“草草率笔”。其实,写意画的大师们,在“一挥而就”之前,都是下过苦功的。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郑板桥的参竹酝酿画意功夫,齐白石在变法写意之前,画过多年的工笔画,而且每日作画不辍,直至九十多岁老死……这都是常人所不可及的。吴昌硕虽是中年以后才开始学画,但他有深厚的书法和篆刻的基础,而且作画极其认真。据吴昌硕的传记作者说:“他每作一幅画,必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和构思,对整个布局做到胸有成竹。直到整幅画面上的具体形象在胸际涌现,灵感勃发不可遏止的时候,就凝神静气振笔泼墨,往往一气呵成,有如快马破阵,烟云奔腾,看去似乎毫不费力。及至大体告成之后,对局部的收拾,却又十分沉着细致,惨淡经营,煞费苦心,常见他凝神沉思,笔头颤动,跃跃欲试,但很久不着一笔。……一幅画作成之后,必张挂起来反复自读,并请友人共同观赏品评,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在再三修改,直到无懈可击的境地,才肯题款、钤印,而题辞的长短和印章的大小,也必反复认真加以考虑,务使与整个画面取得有机的配合,绝不潦草从事。有时发现自己的书画作品有了败笔,虽已经完成,也必断然弃置,毫不可惜。”(吴东迈:《吴昌硕》)这样的认真态度,岂能以“草草率笔”一词来抹煞?

而且,“一挥而就”的画法,岂只明清写意画派用之,即使晋唐宋元的传统派中,又何尝没有。画史上说,吴道子“因用其气以壮画思,落笔风生,为天下壮观”(《宣和画谱》)。相传唐明皇要吴道子和李思训画嘉陵山水,吴道子到蜀中游览,不作粉本,并记在心,归来后在大同殿壁上图之,“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一日而毕”,而李思训则“累月方毕”。明皇曰:“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这个故事说明,即使同一题材,同一画种,各人运思方式不同,作画的速度也就大有差别。《文心雕龙·神思篇》云:“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构,阮禹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说的就是才禀和制体的差异,而形成下笔和成文迟速的不同,并不能以此而论高低。

至于绘画之“法度”问题,更不能一概而论。“法度”或“理论”,并不是先验地存在的,它是在实践的基础上总结而成,艺术实践有所发展,则绘画的“法度”或“理论”也就必然有所发展。我们总不能用上古的画法来指导今天的艺术实践吧。比如,古代是没有山水画的,画中或出现一点山水,也只是作为陪衬。因为古人还缺乏对于自然美的欣赏能力,相对地说,较多地注意于人事,故人物画发展得较早。到得两晋南北朝时期,山水诗和山水画同时兴起,这是与“老庄告退,山水方滋”的文化思潮相适应的。而且早期的山水画,在技法上也还处于比较幼稚的阶段,正如张彦远所批评的:“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映带其地,列植之状,则若伸臂布指。”(《历代名画记》)经过唐到五代的发展,到得宋元,才进入山水画的光辉时代。由于有了山水画的实践,于是相应地出现山水画的理论。这才有顾恺之的《画云台山记》(晋)、宗炳的《画山水序》(南朝宋)、王维的《山水诀》、《山水论》(唐)、荆浩的《山水诀》(五代)、李成的《山水诀》、郭熙的《林泉高致》、韩拙的《山水纯全集》(宋)、黄公望的《写山水诀》(元)等专门为山水画立法的著作。而且,可以看出,理论是由浅入深,法度是由简到繁。可见艺术理论只是艺术实践经验的总结,与艺术实践相应地发展;它反过来当然对艺术实践有指导作用,但决不能限制艺术实践的发展。

事实上,每当一个画种或文体在发展到极致之时,必然会出现新的画种或文体,否则就没有创造,难以新变。正如王国维所说:“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宋元戏曲史·自序》)文体如此,画种当然也不例外。何况,文化思潮和审美意识的发展,也不允许艺术创作停留在一种模式上。在欧洲,因为在理论上一向尊重摹仿说,所在长期以来,绘画上是以写实为主,但到得近代,抽象画却逐渐占了上风,虽然有反对的力量,但大势所趋,潮流所向,也是无法阻挡的。以致理论家们宣称:“对二十世纪的艺术家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了解艺术的抽象语言。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似乎描摹大自然的表面形式就已足够了,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要探究大自然的含义的根源,因为除了了解能使我们看清藏于事物表面之下的这种原因之外,别无他路可走。”(内森·卡伯特·黑尔:《艺术与自然中的抽象》)有着再现论传统的欧洲尚且如此,何况长期流行着表现论的中国艺坛呢!

中国的艺术精神,与道家思想关系较为密切,《庄子·外物篇》中所说的“得鱼而忘荃”,“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列子·说符篇》中所说的九方皋相马,不辨骊黄牝牡,而伯乐赞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对艺术理论影响很大,它反映在绘画上,就比较注重内在的神韵,而不追求外形的完全相似。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是我国较早出现的画论,他提出了“六法”之说,影响至大,而“气韵生动”就列为六法之首。所以,写意画的出现,倒是符合中国艺术精神,是与中国绘画传统相承接的。这种写意手法,不但体现在绘画上,而且也渗透在其他艺术领域。中国的戏曲,就是写意性的。舞台上没有写实的布景,全靠演员的表演体现出景物、行路、骑马、划船等等。中国的绘画,即使是唐宋的传统画派,也不能完全排斥写意手法。王维的画,当然不能算是写意画,但他画雪里芭蕉,将不同季节的情景集中到一幅画里,也就很难说是写实的了。而且,以水墨作画,来描绘彩色世界,亦非写实,西洋的油画,是用彩色来描绘客观世界的。而且,中国的山水画讲究笔墨情趣,也已经不是真山真水的写照了。张彦远早就说过:“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正因为中国的艺术重在内在的气韵,所以当明代个性主义思潮兴起时,在原来写意画的基础上,发展出大写意画派来,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写意画并非胡涂乱抹,它是要求在符合基本形的基础上,体现出内在的神韵来。按照删繁就简的艺术概括原则,写意画不要求将描写对象画得齐全,而事实上也不可能将一切都画上画面。所以,齐白石只画鱼,不画水,而所画之鱼宛如在水中游;他的虾也是简笔的,但其神态活灵活现——据说,齐白石早年画虾,须腿都很繁复,是比较写实的,后来追求简略,先是删去一些腿,继而又删去一些须,形象单纯而神态更佳。他的虾虽是寥寥几笔,却是画了几十年才达到这样的境界。这就是艺术,这就是艺术家的功力。而且,这种计白为黑的画法,也很符合中国的艺术精神。老庄哲学一向强调“有无相生”,“无之以为用”的,《老子》书中就说过:“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写意画正是把此种哲学思想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万事不能走到极端。如果“写意”写到连基本形都没有了,那也就不成其为写意画。因为写意画与抽象画毕竟还是有所不同。而中国人却偏偏有好走极端的毛病,所以每一事物的出现,难免总会伴有极端化的倾向,写意画自然不能例外。对此,鲁迅曾经批评道:“我们的绘画,从宋以来就盛行‘写意’,两点是眼,不知是长是圆,一画是鸟,不知是鹰是燕,竟尚高简,变成空虚,这弊病还常见于现在的青年木刻家的作品里。”(《记苏联版画展览会》)这种批评无疑是正确的,但我们并不能因末流的弊病而否定写意画本身。鲁迅对于好的写意画还是很欣赏的,这从他对陈师曾艺术的尊重,对齐白石作品的赏识,就可以看出。

至于男女老少初学者画得不好,那是由于他们还没有到达一定的水平,这与写意画本身有何相干呢?而绘画的普及,走向大众,本身并不是坏事,它看似导致绘画水平的降低,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又会促使绘画水平的提高。这也就是《老子》所说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吧。

——发表于2002年《东方丛刊》第一期,收入2003年8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之《中国古代审美文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