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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声援包伟民

我与包伟民教授并不认识,只是从《新民周刊》(今年第十四期)上看到他抗议浙江大学要硕士生、博士生导师交“助研经费”的不合理规定,而声明拒招研究生的报道,才知道他的名字。我认为包伟民教授的做法是正确的,特加以声援——虽然我人微言轻,声援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也表示一种学人的意见罢!

包伟民教授所遇到的,并非个别现象,它有一定的代表性,所以值得一议。

上世纪90年代,杨福家教授做复旦大学校长时,就有过要文科导师缴钱的动议,消息传来,群情哗然。我当即表示:如果要文科教师出钱来培养研究生的规定成立,那么我就立即停招研究生,现有的博士生也一概交给杨福家校长去安排,因为我没有理工科教师那么多的项目经费,我的微薄工资要用来养家糊口的。大概由于反对的意见太多,后来此议并未实行,我也就继续招博士生,一直到退休。

这种不合文科具体情况,不利于文科发展的意见之所以会出现,甚至作为新的规定来实行,是由于理工科领导文科的结果。现在的大学校长,乃至教务长、教务主任、研究生院院长,都是理工科教授为多,他们对教育问题缺乏全面的研究,把片面的经验当作普遍规律,常常按着自己的习惯思路,用理工科的工作方式来规范文科。要文科研究生导师缴“助研经费”即是一例。但文科的情况与理工科是大不相同的,即以“助研经费”而论,在理工科,自有它的合理性,因为在实验室里,研究生大都要做导师的助手,而导师的项目经费又较多,分一点出来给助手,是应该的,实际上也是一种劳务费。但文科的导师是指导研究生进行独立研究的,研究生不是导师的工作助手,而且,导师们的研究经费也很少,有些则简直没有,要他们缴纳“助研经费”就很不合理的了——当然,时下也有些文科导师将研究生当劳动力使用,但此种歪风决不可长,更不可使它合法化,否则对研究生的成长不利。

理工科思维模式对文科的渗透,远不止此。时下习惯于将研究项目叫做某某工程,而且还要定出首席教授、学科带头人,要大家在他们带领下进行工作,这也是理工科思维模式作怪。项目工程是应用科学的操作方式,它需要有一个为首的人来统一指挥,自有其必要性,否则,群龙无首,工作难以进行;但创造性的研究工作,却不能按工程的方式来操作,连研究题目都不应由上面规定,它是研究者从现实生活和学科发展趋向中捕捉到的,经过长期沉潜的研究,才能有所突破。若要服从某些人的指挥,别人怎么发挥创造性?所以文科教师历来各自为政,独立研究,就是这个道理。其实理科一些理论性的研究工作,也应如此。但我们总喜欢以长官意志来指挥一切,而长官们又总是以自己狭隘的经验来行事。比如,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风行以“大兵团作战”的方式来搞科研,这是因为高校和研究机构的领导大都来自部队之故,他们用的是兵家之法;到得八九十年代,则用做工程的方式来搞科研,这是由于理工科学者当了领导人之故。但你既然做了高校的领导人,你就应该摆脱个人的工作经验和学术经验,而从整个高校的特点出发来思考问题。

还有包伟民教授提到的浙江大学对研究生的另一条规定,也是与理工科模式有关。这条规定说:“人文社科类学科博士生,有一篇与学位论文有关的学术论文在SSCI、 AHCI收录的刊物上发表(含录用);或在校人事部规定的一级刊物上至少发表(含录用)一篇与学位论文有关的学术论文。”

类似的规定,也是各校都有,只是具体的说法略有不同而已。比如,复旦研究生院的规定,不叫“一级刊物”,而叫“权威期刊”和“核心期刊”,但实际意思是一样的。这个规定,在复旦曾遭到文科导师的普遍反对,但因为学校的权力掌握在理科出身的领导手里,所以反对意见总是不能生效。在我退休之前,有一次校学位委员会开会,杨福家教授提出,文科的学术论文也应该像理科的论文一样,要进入SCI系统——也许就是浙大规定中所说的SSCI,这些事,恕我不大明白——以取得世界公认。我提出反对意见道:“文科的情况与理科不一样,理科的科研成果没有意识形态性,易于取得世界公认,如物理学的诺贝尔奖;而文科的东西意识形态性强,难于取得世界公认,比如在中国作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到外国就不可能取得同样的地位,而诺贝尔文学奖,也因为意识形态和审美趣味的关系,而往往不能取得公认。现在以理工科模式来规范文科,是一种通病,也是一种误区。比如,权威期刊、核心期刊的规定,就是从理工科套过来的。对文科说来,文章的好坏,历来不取决于发表的刊物的大小。鲁迅有两篇文章:《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的关系》和《上海文艺之一瞥》,前者说古,后者论今,都是经典论著。这样高水平的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料想诸位也未必能写得出来。但是前一篇发表在广州《国民日报》上,后一篇发表在《文艺新闻》上。《文艺新闻》是一张小报,《国民日报》也不是什么重要报刊,可见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发表在什么地方。我们的意见也应该改一改了。”这意见得到许多文科学位委员的赞同,但一付诸表决,还是失败了,因为在学位委员会里,还是理科的委员多。

这件事,我曾写入《复旦往事》,现在看来,有些往事也就是今事,故在此加以复述。

1957年“反右”运动时,曾经批判过“专家治校”的言论,强调外行必须领导内行。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学校领导逐渐换成专家,这是一种历史的进步。但专家也有不同的内涵,有技术专家,有管理专家,以技术专家来管理学校,其实是一种误解。技术专家所熟悉的只是他的专业技术,未必懂得教育;管理学校的应该是教育管理专家。当然,技术专家也可以转化为教育管理专家,但他在管理学校时,所用的应是后一项知识而非他原来的本行知识。

——发表于2007年《新民周刊》第二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