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亿”是安徽省老百姓给他们的前副省长王怀忠取的绰号,意思是说其贪污数目之大,有三亿元之多——当然,具体数字尚有待于检察机关的正式公布,但情节之严重,却是已经肯定了的。此人不但在贪污史上是个重量级人物,而且还有一套做官的歪道理,为官场学的研究提供了认识论资料,透过这个案例,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深层的问题。
王怀忠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只有初中程度,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但他能从生产队记工员一直做到副省长,实在是个官场奇才。而且升迁之快,也着实令人吃惊。70年代末,他还是一个乡镇长,到80年代初,却已经是县委常委了,80年代中期进入地委,做到行署副专员,接着做行署专员,90年代做地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并且一路攀升到副省长,据说平均两年就上升一级。个中原因,说来也挺简单,就是把握住官场上领导说了算的特点,形成一种围着上司转,专门做给上司看的升官学。有一次,王怀忠对手下一个紧跟他的县委书记传授经验道:“只要你能搞出政绩,就算你能,能上,但不是让老百姓看到政绩,要让我看到政绩。”“我”者,顶头上司之谓也。
正是从这种“升官”之道出发,所以他从当生产队记工员起,就善于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一有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就显得特别积极,而且还常常在不经意间把别人的工作成绩归到自己名下来,使领导上更加看重自己。行之有效之后,胆子也就愈来愈大了,弄虚作假就成为家常便饭。而且,随着官阶的上升,权力的增大,泡沫也愈来愈多。他的政绩不是干出来的,而是吹出来的。
弄虚作假的方法很多。
一曰无限夸大。比如,王怀忠在当亳县县委书记时,曾经将只有几千万元的乡镇企业产值上报成几个亿,这个假成绩立即被省领导看中,树为典型,因为其时适值大力鼓吹“发展乡镇企业”之时,上面正需要树这样的典型。这就叫做投其所好。
二曰移花接木。王怀忠升为亳州市市委书记之后,为要显示自己的“政绩”,声称已经领导农民奔向小康,而实际上,许多农民还处于贫困状态,如何应付上面的检查或考察呢,他临时将一家贫困农民搬到一间好房子里来,并把别人家的家具和牲畜搬来,再教以如何应对的话,就成为奔向小康的典型了。
三曰制造布景。凡弄虚作假者,皆有好大喜功的毛病,王怀忠自然不能例外。他当上阜阳市委书记之后,要在蒙城、涡阳、利辛三县创造一个闻名全国的“黄牛金三角”,花了很大力气筹备了一个黄牛会议,地点就放在三县之间的公路边上。为了场面上好看,王怀忠下令村民们在路旁搭建牛棚,每户须牵一头牛进棚,以供领导上参观。而许多农户其实并不养牛,只好出钱来租。此种劳民伤财的举动,目的只是为了制造自己的“政绩”,好比是舞台上演戏,布景全是假造的。
王怀忠好大喜功,伪造政绩的方法还很多,我们无需一一列举。其实,此类弄虚作假之事,瞒得了上面,却骗不过下面,要揭穿原是很容易的事,只可惜我们的许多事往往都由上级领导说了算,下面的意见最大也无济于事。所以许多官员就不干实事,尽力装点门面,糊弄上级。只要把上级糊弄好了,升官自然就有把握。
既然要讨好上级,王怀忠自然也要向上级当权者送礼行贿,他素有“王大胆”之称,也就可见其手面之大了。但平心而论,他的上级也并不全是贪官污吏,据说,一路将王怀忠提拔上来的前阜阳市委李书记,就是个清廉干部,他提拔王怀忠,只因为看到王勤恳能干。可怜该书记处于那个权力位置上,实在难以了解下情,就只能看到王怀忠的假相,而看不到他的真实面目。这是干部体制上的问题。
这类事,其实也并非什么新问题,而是封建社会的老做法,却并未鼎革,一直延续了下来。记得鲁迅在描述官场的包围圈时,曾经说过:“我们在外面看见一个猛人的亲信,谬妄骄恣,很容易以为该猛人所爱的是这样的人物。殊不知其实是大谬不然的。猛人所看见的他是娇嫩老实,非常可爱,简直说话会口吃,谈天要脸红。老实说一句罢,虽是‘世故的老人’如不佞者,有时从旁看来也觉得倒也并不坏。”(《扣丝杂感》)所以猛人永远被这些人所包围,走不出来,他不相信这些人,又能相信谁呢?不提拔这些人,又能提拔谁呢?如果仍旧实行少数人说了算的领导决定制,要跳出此种包围圈,认清包围者的真面目,是做不到的;只有加强对于干部任用制度的改革,加强民主力度,老百姓及其代表能有权决定大事,决定干部的任免,那么,这种虚假面目就不难拆穿,像王怀忠之类的人,要爬上去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2002年《新民周刊》第三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