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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宁为牛后,不求闻达

在《时代报》上看到罗银胜所写的纪念刘季高教授的文章,引起我的一段回忆。

听说,季高先生是在1952年院系调整时进复旦大学中文系任教的,但我在1953年入学之后,整整四年上学期间,都不知道系里有这么一位老师。这不是我辈学子不关心系事,而是季高先生实在太低调,太不引人注意了。直到1957年我毕业留校,这才知道有位刘季高教授。但也不是在系里认识的,而是在新闻系的课堂上。

当时系里留我下来,是要我参加现代文学的教学工作,但系主任朱东润先生认为,要教好现代文学,必先弄懂古代文学,所以派给我的第一项业务工作,是帮刘季高先生辅导为新闻系开设的“中国文学史”课程——此外,当然还要在本系做些班主任之类的事。我当时有点畏难情绪,觉得古代文学非我所长,而新闻系这门“文学史”又是浓缩课,在一年之内,从上古文学一直讲到近代文学,时间跨度很大,内容太多,怕辅导不了。但朱老鼓励说:你一个中文系毕业生,还怕辅导不了外系的文学史课?胆子大一点,我给你打包票。这样,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季高先生住在市区,上课时来,下课就走,我没有单独与他接触的机会,只好根据自己的理解来辅导,也不知道符合不符合他的意思,好在他也不来过问,随便我怎么讲。季高先生上课,除了吟咏特佳之外,在内容上亦常有与众不同之处,如讲到东汉时代,花了很多时间讲“鸿都门学”,意在强调统治者对于文学的影响,这是别的文学史书里不讲的,我因此要另找资料来辅导,所以至今印象尚深。这样的辅导了几个月,我就接到指令,要去参加下放干部队伍,长期下乡劳动,学校里的工作都办移交——但新闻系“中国文学史”的辅导工作,系里好像并没有派人来接手,大概是让季高先生唱独角戏了。

我在宝山县葑溪乡劳动了将近一年半,回校之后,不见了季高先生,一打听,原来是调到安徽大学去了。那个学校新办,缺少教授,听说季高先生去后很受重视,位居首席,大家都为他高兴。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宁为鸡首,不为牛后”,这反映了一种要出人头地的社会心理,现在有些校长号召“追求卓越”,教授们纷纷“转会”,多半也是这种心理作怪。上世纪50年代院系调整之后,复旦中文系师资力量很强,高手如林,季高先生有点被遮住了,现在到安徽大学,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可以发挥他的作用了。但不久,我们在系里开会时,却又看到了季高先生的身影。原来他因老妻多病,要求调回来了。因为他的人生哲学与众不同。他并不想追求卓越,而是宁为牛后,不为鸡首,低调生活,不求闻达。而这,在那时也未始不是一种自我保全之道。他在历次运动中都没有受到大的冲击,大概与这种生活态度不无关系。

但到得“文化大革命”来临,恶浪席卷全国,无论怎样低调生活,也是不能幸免。不过比起别的老教授来,季高先生所受的冲击还是比较小的,因为毕竟不是重点对象。但也因为不是重点人物,也就得不到照顾,要他跟着中青年教师一起下干校。那时,他已是花甲之年了,还得跟随青年人一起劳动。而我们那位工宣队领队,是最喜欢给知识分子出难题的,经常在半夜里吹哨子集合拉练,要大家在几分钟之内打好背包,冒着夜色在田埂上快步跋涉。季高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行动不灵活,打的背包快步一走就散了,弄得很是狼狈。后来他干脆事先准备好一个小包,一听见哨声就背起跑出来集合。背包虽然不散了,但黑夜看不清路,脚下常要蹈空,在田埂上跌跤是常事,真是苦不堪言。可见即使是宁为牛后,不求闻达,日子也不好过。他就是这么跌跌撞撞,走过了苦难的历程,终于活到九十六岁,在复旦中文系,是寿命最长的。

——发表于2008年9月8日《时代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