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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钱谷融的悠闲心态

《上海作家》自从改版以后,办得愈来愈好了,它不像《作家通信》那样,充塞着大会发言、工作总结之类枯燥乏味的东西,而有较为充实的内容,每期都有些可看的文章。最近收到的2004年第四期上,有一篇杨扬写的《钱门求学记》,就很有见解。

杨扬这篇文章,是写他的导师钱谷融先生的。钱先生以散淡闻名,他的散文集就叫做《散淡人生》。一般人都把散淡看作钱先生的性格情趣,杨扬则进而把它看成是“成就他事业的一个因素”。他说:“钱先生的闲心,其实是一种思想的孵养,也就是全心全意完成一件有意义的工作。”“钱先生有这份闲心,坐得住坐得定,不仅没有因为闲暇而减弱其治学思考的能力,反而使得他的文章常常别有新见。”

杨扬老弟能悟到这一点,可谓得乃师之真传矣!

闲心,对于学者文人来说的确很重要,但在中国却最不易得,因为中国的学界、文坛浮躁之气太重,不易培养出这份闲心。

浮躁之气从何而来?人们常把它归咎于市场经济,其实并不尽然。试看外国市场经济充分发展了的地方,有许多学者文人倒是能沉下心来治学、写作,而我国把浮躁之气鼓到极致的大跃进年月,却是计划经济的全盛时代——也有人说,那时的计划经济被扭曲了,已成为命令经济或别的什么经济了,但总不是市场经济罢。可见浮躁之气与市场经济没有必然联系,而是另有原因。这原因大致可以分为两个方面:

就客观方面看,与体制的某些弊端有关。目前的学术体制和文化体制,就很有些是鼓动浮躁之气的。比如,上级不断地要求所属单位上报“成果”,以此来衡量业绩,评比名次,并把得奖情况和申请到的研究基金的多少作为评估指标,而评估的结果又影响到单位的地位、个人的职级和经济收入,这样就逼得学者文人要在短时间内拿出“成果”来,而且隔三差五地要有新产品,使他们无法沉下心来做学问或搞创作。

就主观方面看,中国的学者文人,功名心太重。这大概与古代的科举制度有关。在科举时代,读书不是为了做学问,而是为了做官,十年寒窗苦,目的是为了高中榜首,挤进官场。现在呢,除了直接从政以外,还有许多学官和准学官的位置,如文联、作协的主席,学校的校长、院长,还有什么一级作家、首席教授、学科带头人之类。而学官与政官的不同是,他还需要作品和著作来支撑。为了做稳学界文坛的头面人物,就必须不断地出成果,也无法沉下心来做学问和磨砺作品,成名的学者作家剽窃之多,就与此有关。

现在常常听到一些高校和学术机构有培养学术大师的计划,文坛也要求有大作家的出现,这种愿望当然很好,但大师和大作家不是急功近利的机制所能培养得出来的,它需要有自由的学风和悠闲的心态,才能自然地生长出来。当然,有此条件,也未必人人都是大师和名家,但无此条件则是出不了大师和名家的。

——发表于2005年2月3日《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