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17603100000041

第41章 徽州行

皖南的自然风景,远近闻名。且不说黄山的奇峰怪石,苍松云海,令人百看不厌,单是歙县、屯溪一带的青山绿水,就会使你流连忘返。

不过,这次我和几位朋友到皖南游览,最吸引我们的还不是自然风景,而是人文景观。

歙县、绩溪、休宁、黟县、祁门等县,还有现归江西的婺源,古称徽州,是人文荟萃之地。明清时代,经济文化更为繁荣。徽商成为中国商业中的劲旅,他们活动的范围很广,所起作用极大,有“无徽不成镇”之说。时下被影视界炒得很红的晚清红顶商人胡雪岩,就是徽州人氏。徽商的发达,自有他的经营之道。我们在参观一所家祠时,看到徽商对于子孙的训示:“货真、价实、足量、守信”,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经商准则,也是他们成功的秘诀,与坑蒙拐骗的奸商行为针锋相对,表现出他们的长远眼光。

但是,徽商毕竟生长于封建时代,不可避免地接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他们在外地经商发迹之后,不是倾其所有来发展再生产,而是忙着回家建房立祠,光宗耀祖。所以徽州存留的明清时代古民宅很多,祠堂和牌坊也多,因为造得好,因而保留的时间也就长,至今完整者还有不少。我们这次在歙县参观了斗山街古民宅、潜口古民宅,又到黟县参观了西递等古民宅。这些民宅的建构,富有地方特色。进去后,一个明显的感觉,就是外向的窗子少而且小,有些饰以镂空石雕,可透气而不能伸手,有些房子则简直就没有外窗。据导游说,这是由于徽州人外出经商或做官的人多,家中多妇幼,如此建造法是一种防盗措施。因此,房子无论大小,家家都有一个小天井,用以采光、透气,下雨时则雨水从四面流入天井,象征着财富四汇,肥水不流外人田之意,这是典型的商人意识。有钱人家的房子且多雕饰,有木雕、石雕、砖雕,甚为精致。仔细观察,还可以从不同的雕饰中看出主人的身份来。如有狮子木雕的,必是官宦人家;雕有四季花鸟的,则是商人,意在祈求四季兴旺发財;而有些教师人家的门上则饰以冰裂纹,象征十年寒窗苦读。这些雕刻,艺术性很高,无论从技法和审美意识上研究起来,都极有价值。

祠堂和牌坊,当然各地都有,但是,像徽州这样多,规格这样高,而又保存得这样完好的,却并不多见。棠樾的牌坊群,一组七座,忠孝节义齐全,歙县大街上许国的八角坊,亦甚庄观。呈坎的宝纶阁,不但石雕、木雕和彩绘特别精美,而且十一柱的排列,在家祠或宗祠上,也是超规格的。在这里,处处可以看到徽州人的经济实力和宗族观念。

在徽商的光宗耀祖观念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培养子弟读书。因为在封建社会里,商人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很低。士农工商,商为四民之末。只有让子弟读好书,才能进入四民之首的士。如能科举高中,当上大官,那样社会地位就高了。徽商之所以乐于办学、刻书、制墨、造砚者,原因盖出于此。在客观上就大大地推动了徽州文化的发展。徽州地方出了很多文化名人:程朱理学的创始人之一朱熹,语言学家兼哲学家戴震,四僧画家中的渐江、虚谷,都是徽州人;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到的唯一的中国人——理财专家王茂荫,也是徽州人;这里还出了现代有名的文化人胡适、陶行知、黄宾虹等。而且,徽州还出现了一些独特的学派,如新安医学、新安画派等等。年长月久,逐渐形成了一门内容丰富的学问——徽学。

我不是徽学研究者,未入堂奥,但从此次徽州之行的感受看,觉得有一点是值得重视的,就是经济与文化互相推动的关系:徽州的商业经济滋养了徽州的文化,而徽州的文化又推动了徽州的商业活动,使它富有后劲。这一点,也许至今仍有参考价值。

——发表于1997年7月26日《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