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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废名和他的田园小说——废名《田园小说》序

废名是冯文炳的笔名,他欲废名,却以“废名”出名。

废名生于1901年11月,湖北黄梅人。192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求学时就从事文学创作,毕业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国文系。抗战时他回到故乡避难,在乡下教小学和中学。抗战胜利后,他于1946年秋回到北京大学,历任中文系副教授、教授。1952年院系调整,废名奉调至东北人民大学(后改名为吉林大学)任教,1967年9月病逝于长春。

废名一生过着读书、教书生涯,但写作范围颇广。小说、诗歌、散文、评论诸方面都有成就,而以小说名世。废名的小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写知识分子生活的;另一类则写故乡的风土人情。两类之中,又以后一类更为突出。不过,废名的乡土小说与众不同,它不是着意于揭露民间疾苦,而是以田园诗的格调来描写乡土风情,可谓田园小说,在乡土文学中别具一格。

废名在抗战前曾出版过五本小说:《竹林的故事》(1925年)、《桃园》(1928年)、《枣》(1931年)、《桥》(1932年)、《莫须有先生传》(1932年)。据他自己说,《桥》只写了不足一半,而《莫须有先生传》计划很长也忽然搁笔,“这都表示我的苦闷,我的思想的波动”(《废名小说选·序》)。抗战期间,废名没有再写小说,战后似也无意重续旧梦,他曾公开声明:“我现在只喜欢事实,不喜欢想象。如果要我写文章,我只能写散文,决不会再写小说。”(《散文》)但他还是写了总题为《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的一组小说,在《文学杂志》上连载,这大概是应朋友之约,盛情难却,勉为其难了。不过,仍没有写完。

现在我们选辑他的部分田园小说,集成一本,让读者看看,在我们现代文学的园地里,有着这样一类艺术品种,可供欣赏,可供借鉴。《无题》一篇,选自《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该组文章虽然写的是莫须有先生乡居生活,但字里行间,充满讽世之意,是否还能算田园小说,就难说了,而且议论颇多,有人甚至认为有点不像小说,现姑且从宽,以见作者的思想发展情况,让读者能看到全人。

田园小说,顾名思义,该是属于隐逸文学,即超尘出世,没有人间烟火味的。但事实上,完全超出人世间的诗文是没有的,正如鲁迅所说:“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陶渊明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田园诗人,他在采菊东篱之余,还时有金刚怒目式的诗句,即可证明。废名祖述陶潜,大写田园小说,给人一种隐逸之感,但他同样未能超尘出世,因而在飘逸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愁,这是作者对于人世的感伤。

废名的田园小说,所写皆乡间景致及凡人细事。它写竹林,写河柳,写桃园,写菱荡,写浣衣母,写放牛娃,写庙里的和尚,写塾中的师生,一派静谧的田园风光。这里没有大的生活波涛,看不见时代潮流的激荡,偶或有些日常龃龉,甚至小偷小骗,但都涉笔成趣,无伤大雅。所以周作人说,他是坐在树荫下读废名的小说的。1957年,废名在为自己的小说选作序时,多有自责的话。他批评自己没有继承屈原、杜甫的传统,而像陶潜、李商隐那样躲起来写作,“终于是逃避现实”;他说:“我所写的东西主要的是个人的主观,确乎微不足道。不但不足道,而且可羞。”(《废名小说选·序》)废名的自我批评是真诚的,但也不无偏颇之处。其实,废名并不是一个不关心现实的人。他早年曾经对政治表现出热情,这从他初期作品《讲究的信封》、《追悼会》中可以看出。作者对黑暗的现实、对反动的势力,表现出强烈的反抗之情。在后来的《莫须有先生传》里,也还保留有他对国民党“清党”屠杀政策的愤怒。但是,他的“政治热情没有取得作用”,所以就对现实采取超脱的态度。但归隐本身也是一种对现实不满的表现,废名在对田园风光的描写、在对平凡人事的叙述中,就寄寓着他的哀愁。比如,在《袖子》中,作者通过对童年的回忆,对眼前情景的描写,表现了袖子姑娘和她母亲的惨淡的命运;《阿妹》一文则通过对亡妹的哀思,淡淡地透露出对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的不满;《竹林的故事》里,对卖菜的三姑娘的同情是溢于言表的;《河上柳》写春联,写杨柳,写陈老爹的嗜酒,写驼子妈妈在桥头上为晚归的陈老爹高挂的灯笼,写驼子妈妈死后的水灾……终于写出了演木头戏的陈老爹晚景的凄凉。只是,这种哀愁之情在废名的作品里愈来愈淡,到后来以至于难以觉察了。恰如鲁迅所说:废名“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里,才见以冲淡为衣,而如著者所说,仍能‘从他们当中理出我的哀愁’的作品。可惜的是大约作者过于珍惜他有限的‘哀愁’,不久就更加不欲像先前一般的闪露,于是从率直的读者看来,就只见其有意低徊,顾影自怜之态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如果拿《桥》和前几本集子相比,我们就能看到这种变化。

但是,充满着社会矛盾和民族矛盾的中国现代社会不容许作家超脱现实,所以田园小说也没有多大发展余地。1932年《桥》出版后,就不见废名再有田园小说问世,而经过抗日战争苦难生活的磨炼,他更不能超然地写他的田园小说了。战后所写的《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简直是愤世之作。《无题》写莫须有先生到了腊树窠之后的观感,如:“中国的外患忽而变成内忧了”;“日本佬不是他们的切肤之痛,日本佬来了他们跑就是了,而苛政猛于虎是他们当前的现实”,等等,都是很深刻的揭露。这里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已不是哀愁,而是愤懑了。

废名田园小说的艺术价值是很高的。作者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不满足于在小说里讲故事,而追求文章之美,追求诗的意境。废名自己说过:“我分明地受了中国诗词的影响,我写小说同唐人写绝句一样。”(《废名小说选·序》)这样,就给他的田园小说带来散文化和诗化的特点。

小说,总是要描写人物的,而情节则是人物性格的历史,所以一般小说创作都要注意情节的安排。废名的田园小说则情节性很淡,也不讲究人物性格的完整性。如果说,废名早期的小说,如《袖子》、《浣衣母》、《阿妹》等,还有些情节性的话,那么,他以后的小说,情节性就愈来愈淡了,如《桃园》、《菱荡》,都以情调和意境取胜。《桃园》当然有人物,但并无完整的故事,作品主要以阿毛姑娘病中的心理感觉为依据,描写园中的景色:城头的落日、墙上的青苔、园中的桃树、月下的茅舍……从而形成一种哀婉的情调。落日虽好,但阿毛却消瘦得多了;爸爸虽然已经不再晚上出门喝酒,妈妈现在也要可怜爸爸吧,但当初因爸爸酗酒而与他打架的妈妈已长眠于地下了;晚上月色很好,半个月亮对着大地倾盆而注,屋子里也铺了一地,但秋夜是一片肃杀的景象,阿毛心里空空的,病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后写王老大为阿毛姑姑买玻璃桃以作慰藉,却被路上的小孩撞碎,更加重了这种哀婉的情调。《菱荡》写菱荡圩上的陶家村,写陶家村优美的风景,写陶家村带神话色彩的历史,写陶家村古朴的民风,虽然有陈聋子、二老爷等人物穿插其间,但重点显然不在人物,而在写景致,就像宋元山水画中的樵夫、舟子、酒翁、牧童一样,只不过是风景的点缀。菱荡圩被写得极其优美,富有诗意:

一条线排着,十来重瓦屋,泥墙,石灰画得砖块分明,太阳底下更有一种光泽,表示陶家村总是兴旺的。屋后竹林,绿叶堆成了台阶的样子,倾斜至河岸,河水沿竹子打一个弯,潺潺流过。这里离城才是真近,中间就只有河,城墙的一段正对了竹子临水而立。竹林里一条小路,城上也窥得见,不当心河边忽然站了一个人,——陶家村人出来挑水。落山的太阳射不过陶家村的时候(这时游城的很多),少不了有人攀了城垛子探首望水,但结果城上人望城下人,仿佛不会说水清竹叶绿,——城下人亦望城上。

这最后一句,使我想起了卞之琳的诗:《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在艺术上曾受过废名的影响。我们虽无从确证卞之琳写《断章》时是否受到《菱荡》的启迪,但可以看出,两者的意境是相似的。废名的田园小说的确有散文的美,有诗的意境。

废名的田园小说,不但短篇的如散文,如诗,而且长篇的写法也是如此。《桥》是废名花了多年时间写起来的未完成的长篇田园小说,作品虽然也有主角,但显然不是写程小林和史琴子的性格发展过程,因而缺乏贯穿的情节,作者只不过选取他们的若干生活片断,加以诗化的描写而已,因而每篇都可以成为独立的散文。而实际上,人们也是把它当作散文来欣赏的。周作人在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时,就从中选了六篇,并在《导言》中说:“废名所作本来是小说,但是我看这可以当小品散文读,不,不但可以,或者这样更觉得有意味亦未可知。”

散文化的小说并不自废名始,俄国契诃夫的小说有些就是散文化的,中篇小说《草原》就不讲究情节,而是一篇描写草原景致的优美的散文;在我国现代文学中,鲁迅是散文化小说的开创者,《一件小事》、《兔和猫》、《鸭的喜剧》等都是此类作品,有的研究者认为这几篇可编入散文集,其实它们是散文化的小说。废名喜爱契诃夫作品,也受过鲁迅的影响,他在小说散文化的道路上努力跋涉,取得了可观的成绩。只是,在散文的风格上,他不同于鲁迅的沉郁辛辣,而接近于周作人的和平冲淡。写和平冲淡的散文,需要有脱俗的心境。周作人很欣赏戈尔特堡批评蔼理斯的话:在他里面有一个叛徒与一个隐士;据说,废名也很欣赏这句话。虽然后来周作人堕落成汉奸,废名却走向群众,他们都没有做成隐士,但在当时,他们都有些隐逸气,都有些禅味,即使有些叛逆之音,也是掩盖在冲淡的外衣之下。但废名的风格与周作人的风格也并不完全一样,如果说,周作人的文章比较明白流丽,那么废名的文章就属于孤峭奇僻了,如将周作人比作公安派,则废名就近于竟陵派。在新文学作家中,废名的作品是被认为晦涩难懂的,这一点,废名自己也承认。造成晦涩难懂的原因,废名自己归咎于内容,他说:“难怪从前人家说我的文章难懂,现在我自己读着有许多也不懂了。道理很简单,里面反映了生活的就容易懂,个人的脑海深处就不容易懂。”而周作人则将它归之于形式,他认为废名的小说的价值,第一“是其文章之美”,并说:“废名君那样简练的却很不多见”,而“简洁而有力的写法,虽然有时候会被人说是晦涩”。废名的文章过于简练,有时缺乏过渡语句,文意跳跃,因而有点难懂。晦涩固不足法,但文章写得简洁是很不容易的。废名着意锤炼自己的文字,不肯浪费语言,因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的文章之美,至今值得我们借鉴。

——收入1993年7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之

《废名〈田园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