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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且蘸余墨写情怀——陆谷孙《余墨集》序

学者们一向讲究“术业有专攻”,不过我国过去的学人文化基础深厚,文史哲贯通,又以琴棋书画来怡情养性,所以思路开阔,富于情趣者甚多。20世纪50年代,强调学习苏联,把专业范围定得很窄,束缚住人们的思路和视野。改革开放以后,本来应该有所发展,但学科点的竞争,专业职称的评定,却把“术业”限得更死。在这种形势下,为了争强取胜,学者们将文章写得愈来愈专业,愈来愈玄虚,也就愈来愈难以卒读。惟有敢于跳出这个魔圈者,才能有点活气。

谷孙兄的“术业”是英语教学和研究,他所主编的《英汉大词典》,水平很高,影响甚大,这说明他专业根基之深厚。但他对八股式的学究论文,却不感兴趣,认为它缺乏性灵和机趣,而喜欢富有情致的散文。他不但好读散文,而且还善写散文,甚至他所专长的西文探隐和莎学研究,也常借散文形式来表达独到的见解,这要比刻板的论文有趣得多了。当然,他所写的,不止于学术性散文,而且多有现实性很强的杂感,以及记叙、抒情之作。积多年之所写,就有了这本《余墨集》。

我以前在报刊上陆续读过一些谷孙兄的杂文、随笔,为其内容的丰实、笔锋的锐利和情调的风趣所吸引,但毕竟只是一鳞半爪,未窥全貌。这次谷孙兄要我为他的散文集作序,又承责任编辑麦青老弟将《余墨集》的校样寄到我正在探亲的异国他乡来,使我得以系统地阅读,对谷孙兄的文章有一个全面的了解。读完之后,深感这本集子虽然是他编纂辞书、撰述讲义的余墨所写,但是分量不轻,它写出了作者的人生见解和人文情怀。

我们这辈人处于中国社会的多变期,青年时代是计划经济当道,一切都要纳入统一计划的轨道中,在个性最需要发展的年龄阶段,遭到强制的压抑。后来进入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日子,知识分子更是动辄得咎。但即使在那个年代,谷孙兄仍顽强地坚持走自己的路,甚至在下乡劳动时仍不能忘情于吟咏,即使遭到批判,成为“田埂‘小布’”,也在所不顾。而在被改造的日子里,还想方设法来“曲线救书”,当然,在“救书”的同时,也拯救了自己的学业。过来人都知道,在当时情况下,要坚持这一点,实在并不容易,需冒很大风险。许多人怕受批判,甘于随波逐流,遂淹没在时代的浪潮中。“文革”结束之后,谷孙兄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能够迅速崛起,成为拔尖人才,就与他多年来敢冒风险,有所坚持有关。

到得我们进入中老年时期,中国又转轨到市场经济体制上来。这原是一件好事,但大概是由于经济饥渴太甚之故,却又出现了“全民皆商”的局面,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股商业浪潮对于知识界的冲击,实不亚于当年的政治冲击,它不但促使一部分知识分子直接下海经商,而且使得许多仍留在学术岗位上的人也商业化起来。人们失却对于学术本身的兴趣,只把它当做干禄之具,泡沫学术也随之泛起。由于经商、出国都需要英语作为工具,谷孙兄所在的英语教学界也成为充满商机之所。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不肯涉足托福、GRE、金融贸易英语等赚钱领域,而固守辞书编纂、莎学研究等基本阵地,而且提出一整套英语学习规范,要求对文本深研、精读,要求于英语之外,还要提高汉语修养,于语言技能之外,必须注意文化素养和人格的培养,提倡“知识至高无上的自怡性”,并对英语教师提出多方面的要求。这在商潮泛滥,万事言利的今日,很有点不合时宜,但拳拳之心,跃然纸上。他是希望在自己影响所及的范围之内,坚持一种学术标准,以期使中国能有坚实的英语人才。

中国的文人学士,一向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成名之后,即不肯开罪于人,在现实面前闭上了眼睛,宁做“乡愿”而自保。谷孙兄却肯定一种“孤狼”的批评精神,赞赏其指谬发覆的工作。《余墨集》中有许多针砭时弊的杂文,大概就是这种批评精神的发挥。特别是对于学界腐败现象的批评,尤其痛切,盖因处身其中,看得较为分明也。谷孙兄本人在学界已有相当高的地位,担任各种评委和评审人的职务,操着生杀大权,别人都乐此不疲,且从中受益,还有因争不到此种位置而闹情绪的,而他却写出《“判官”咏叹调》,对请客送礼,托人推毂,领导出面带领游说团四出“拜码头”,请重量级人物游山玩水、出国考察等现象深恶痛绝,说是“深感这工作有时干不了,有时又不屑干,还是金盆洗手,老老实实当我的教书匠为好”。这并非自命清高,故意与人唱反调,而是出于知识分子的良知,对于学术腐败的抵制。这种良知,在今日尤其难能可贵,因为此时此刻,已经到了“自诩为社会良知的知识分子连底线都守不住了”,于是谷孙兄撰文疾呼:“守住底线!”他说:“底线云云,我的体会是最后的一点廉耻心。”

郁达夫说,散文最能表现作者的个性,此言不虚。在这本集子里,我读出了作者的思想、性格、情操和追求,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发表于2004年7月31日《澳洲新报》、2004年8月20日《文汇读书周报》,收入2004年8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之《余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