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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回到事实中来——孙立川《西还集》序

近二十年来,随着文化思想的不断开放,鲁迅研究的思路也较前开阔,出现了一些值得称道的研究著作,这是历史的进步。但其中也有一些不能使人认同的倾向:

一是全盘否定鲁迅,把鲁迅说得一无是处。这种倾向大概起因于一种逆反心理,因为过去历次运动,鲁迅往往被用来作为“批判的武器”,因而引起反感。其实,这个被利用的鲁迅,早已不是真实的鲁迅,鲁迅自己也是被损害者。而否定论者又无暇去研究真实的鲁迅,所以就难免乱攻一气,不着边际。后来,否定鲁迅成为一种时髦,于是人们竞相否定,连基本事实都不顾,说得愈来愈离谱了。而且,他们还有一种作为挡箭牌的理论,说是“无知者无畏”;既然“无知”已成为一块可供炫耀的招牌,当然一切摆事实讲道理都归于无用,因为那都属于“知”的范围,不为崇尚“无知”者所接受。

二是脱离历史实际,以现今的生活习惯和社会心理来推测鲁迅时代的情况。如将鲁迅的疾恶如仇,视为褊狭心理;将他维护人格尊严的举措,说成是活得不够自在,等等。这都是因为看惯了那些被整得失却自尊、自信,同时也放弃了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以此为准,反倒认为鲁迅的思想行为是不正常的了,殊不知中国的知识分子一向是很维护人格的尊严,而且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更离奇者,有人在鲁迅日记中看到有些日子有“夜濯足”的记载,遂考定这是性生活的暗语,理由是:脚是每天都要洗的,何以要记入日记,而又不是每天都记,可见这是另有所指。这真是聪明透顶的考证。但人类的生活习惯是随着物质条件的进步而不断改变的,每天洗脚或每天洗澡当然是很卫生的,而过去却无此习惯,即使在今天,也不是到处都能做到。在鲁迅生活的那个年代里,过几天洗一次脚,其实倒是常事,对社会历史情况稍有了解者,就不会作非非之想了。何况鲁迅本人还嘲笑过古代某学者将他与老妻“敦伦”一次也记入日记的做法呢。

可见现在所引进的批评方法虽多,但社会历史批评这个似乎过时了的批评方法,仍不可抛弃也。

要研究社会历史批评,我们自然可以从维科、斯泰尔夫人、圣·佩韦、泰勒等等,一路讨论下来,但这不是这篇短序的任务,在这里,我只想引用鲁迅的一段话来作说明。那就是他在《题未定草》(七)中所说的:“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的确,那些近乎说梦的离奇的鲁迅批评,就是因为不顾及全篇、全人,以及鲁迅所处的社会状态的缘故。

看来,要深化鲁迅研究,除了吸收各种新的批评方法之外,还应该深入研究文化史和社会史,只有把社会历史背景弄得更清楚,才能更准确地判定鲁迅的历史价值。

正是基于这个思路,当我阅读立川兄的新作《西还集》的校样时,就甚为赞赏,他正是用了社会历史批评方法做了许多深入细致的研究。

正如本书的副标题所示,这是一本“鲁迅研究札记”,而非系统著作,但在一些专题研究中,却显示出作者的功力,也表现了他的实事求是的精神。比如,关于鲁迅的经济收入,近来在报刊上时有文章发表,这些文章虽然也运用了一些统计数字,但大概为了反衬今日知识分子经济收入的低下,就将鲁迅当时的经济情况尽量往好处说。有人还大大地发挥其想象力,说申报馆给鲁迅支付稿费之高,使得史量才老板在签发稿费单时,手都发抖了。这真有点近乎天方夜谭。不错,鲁迅无论在北京时期或者在上海时期,其经济收入都远较现在的中国知识分子为高,但他决不是当时那些无聊文人们所说的月收版税万余元的富翁。否则,在鲁迅逝世,丧事完毕之后,许广平就不会负债五千元了。立川兄在本书中有一篇长文《鲁迅的经济状况研究札记》,用详细的材料,如实地显示出鲁迅一生的经济状况,既写其收入,也写其支出,并对照当时的物价,使读者对此有一个实在的认识。而且,作者的目的还不止于作具体的经济调查,并从经济生活的变化看鲁迅思想发展,从鲁迅对经济问题的态度,显示其性格特点。这种以具体材料来说明问题的方法,显得十分有力。

本书另一篇重头文章,是《〈鲁迅全集〉注释考订》。作者对照1981年新版的《鲁迅全集》和日本所出版的《鲁迅全集》,找出数百条注释上的错误,一一加以订正,这是非常细致的工作,也见出作者用功之深。这里所订正的,有属于知识性的范围,有属于理解的不同,也有涉及思想领域,如《随感录·四十八》,原注将“All or nothing”解为:英语“不能完全,宁可没有”的意思,这当然不能说错,但作者引日译注释语,认为此处应补上:“为求得自我的解放以及实现而更尖锐而大胆地提出的口号,应解释为战斗的理想主义之意”,这就有更为深层的意义。

此外,如《历史的断片:鲁迅与香港的三个考察》,很详尽地叙述了鲁迅在香港演讲的背景及反响、特殊时期(1936—1949)香港的鲁迅纪念活动,并对这之后香港学生所做的鲁迅试题进行考量;《日本鲁迅研究七十年略述》及其附录,则对日本的鲁迅研究历史和日本出版的鲁迅书目,都作了详细的介绍。这些篇什,补充了大陆鲁迅研究之不足,很有资料价值。而另外一些文章,则对鲁迅研究的现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也很有真知灼见。

总之,这不是空泛之作,而是一本很有保存价值的书,我愿意借作序的机会,介绍给爱好鲁迅的读者。

——发表于2001年12月7日《南方日报》,收入2001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之《西还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