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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曾经存在,继续发展——吴立昌退休纪念集《曾经存在》序

陈思和当选复旦中文系主任之后,颇多新的举措,为他接任以后退休的老教授出纪念集,即是其中之一。虽然这也并非什么创举,国外学界早已有之,但在人一走茶就凉,甚至人未走茶就撤的炎凉世态中,这种举措还是充满人情味的,也体现出后辈对种树前人的尊重,很值得称道。立昌是思和当政后的我系第一批退休教授,得以享受此种待遇,亦一乐事也。

退休教授的纪念集,可以有不同的编法:有由朋友、学生撰写专题论文,汇集成册;也有从教授本人的论著中选辑而成。立昌的这本纪念集,属于后一种,是由他的学生编选的吴立昌文章选集,并收有别人对他作品的评论。这种编法的好处是,读者从中可以看出作者的学术历程,以及别人对他论著的评价。

我与立昌很有些缘分。在他1957年入学之初,我曾经做过他们年级一个小班的班主任,常往他们的宿舍里跑;他临毕业时,我又是他的毕业论文指导教师;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上海作家协会文学研究所,与内子高云一起工作,因而与我也时相往还;1979年,他调回复旦中文系任教,从此我们长期共事,一起切磋学问,遂成为好友,还共同主编过一本书:《1900—1949:中国现代主义寻踪》。立昌之所以要我为他的退休纪念集写序,大概就因为我与他较为相知的缘故。

立昌的写作生涯,开始得颇早,但也颇为曲折,这是时代使然。

还在大学一年级时,立昌就参与著书立说了。那是大跃进年代,领导上号召“打破迷信”,“边干边学”,大学里发动学生与青年教师集体著书,立昌也被编列在内,复旦中文系在短时期内就编出了一系列配套成龙的教材。但由于采取了大兵团作战的方法,各人在革命的调子下分工编写一段,很难得到独立科学研究的训练。分配到文学研究所之初,正是大饥饿之后政策调整阶段,允许独立写作,立昌在那时写了不少文学评论文章,是上海比较活跃的青年评论工作者,——即时下的所谓“青年学者”或“青年评论家”,只是当时“学者”、“专家”虽然受到批判,但这些称谓尚未贬值,青年人还不敢称“家”,所以一般只称“青年评论工作者”。但接着就进入了大批判时代,立昌在这样的单位工作,又是冒尖的写手,自然难免要被组织进去写批判文章。那时,即使未被组织进去如我辈,也还是要配合着写些批判文章的。这是我们这代人的不幸。

立昌真正开始学术研究,是在他回到复旦任教之后。那时恰逢思想解放运动兴起,改革开放政策出台,学术界也开始引进新的理论,萌动着新的生机。立昌敏锐地感应着这一脉动,从新的理论视角来研究中国现代文学。他率先研究精神分析学对于中国文坛的影响,研究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精神分析作家,如施蛰存,在学术界产生了很好的影响。同时,他又研究一些有争议的作家,对过去的史家定论进行重新评价。在这方面,他做得最有成绩的是沈从文研究,他的《沈从文传》写得实事求是,既不贬低,也不拔高,这才是真正的学术研究,而不是市场炒作。在此基础上,他又主编了一本全面性的著作:《文学的消解与反消解——中国现代文学派别论争史论》,这是他与他的博士生们合作的成果,使他的学术研究到达一个新的高度。

立昌虽然在学术上成果斐然,但他能保持着一种平常心态,并不自视太高,却把纪念集的书名定为《曾经存在》,又在书末加上一篇自叙文章:《我是庸人》。庸人者即常人也,自然难免有所缺失,有所不足。他并不讳言自己走过曲折的道路,并不标榜自己一贯正确,更不认为自己是先知先觉,这倒显出一颗诚实的心。是的,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曾经存在”而已,有多少叱咤风云的人物,曾几何时,就为世人所淡忘,何能做到“永远存在”或“长期存在”呢。我赞成这种符合实际的说法。

但“曾经存在”并不等于“立即消失”。我希望立昌在退休之后,不要告别文字生涯。我以为学界可以告别,但文字生涯却应该继续。因为文科的知识是积累的,思想和文字都是愈老愈成熟,退休之后,可摆脱种种束缚,会写得更自由些。立昌在临近退休之际出版了一本散文集《人间云雾》,这之后又写了一些杂文随笔,在思想上较前更有深度。散文这种文体似乎更适合于我辈退休学人,立昌既已开笔,希望他能继续写下去。所以我这篇序文的题目,在“曾经存在”之后,再加上“继续发展”四个字。倒不是要求他“再创新高”,而是希望能够自由自在地走自己的路。

——发表于2005年9月16日《文汇读书周报》,收入2006年3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之《曾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