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17603100000074

第74章 文学史的另一面——读《潜在写作文丛》

潜在写作,或称抽屉文学,是指那些写了只能放在抽屉里,暂时无法发表,或者作者本不为发表而写的作品。这类作品,在形势起了变化之后,有一部分得以发表出来,而大多数还是流散、湮没了。现在陈思和专门编了一套《潜在写作文丛》,将这些作品汇集出版,也是一种抢救史料的工作,很有意义。

文学史的写作,在正常的情况下,本应以公开发表的作品为研究对象,观其思想、艺术成就,及其在现实中产生的影响。但在某些历史时期,执政者对不同意见大加讨伐,文坛上留下的只有符合主流意识的东西,其余的一概被扼杀或者转入地下——而这些被打被压的作家和作品,则正是民族精神的精华所在,每见文学的风骨。如果只顾及公开发表的文字,只注重当时被吹捧的作品,那就显得相当贫乏,甚至有扭曲之感,远不能概括时代精神的全貌,因为这里面有很大部分是艺术的泡沫和垃圾。一代思想家顾准的主要著作,意在探讨“娜拉走后怎样”——即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之后应该怎样,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就是采取“潜在写作”的形式,为自己或为弟弟写的学术笔记,只是它不属于文学的范围,未能收本文丛,但也可见“潜在写作”的重要性。

陈思和主编的这套《潜在写作文丛》,包含两类内容:一类是在文坛上曾经具有相当影响力的某一流派作家,因受到政治打击而处于艰难的境地,但他们仍从事潜在写作,记下自己的心路历程,留下深刻的思考痕迹。这里收有“胡风冤案”涉案者的作品,如:胡风的《怀春室诗文》,阿垅的《垂柳巷文辑》,张中晓的《无梦楼全集》,绿原等人的《春泥里的白色花》,彭燕郊的《野史无文》;另有一位20世纪40年代以《北极风情画》和《塔里的女人》闻名的被称为新浪漫派作家无名氏,在1949年以后突然销声匿迹,他自知与时代潮流不合拍,就隐居起来了,但他仍在继续写他风格独特的《无名书》,到得“文革”结束以后,用四千封信将自己的稿件秘密寄到香港,在那边出版——这实在是个异数,这里收有他的《花的恐怖》和《〈无名书〉精粹》两书。另一类则是尚未出道的青年作者,他们大都刚开始写作,但是不愿走主流意识的写作之路,只好从事地下写作,这里收有三本诗集:哑默等著的《暗夜的举火者》,蔡华俊等著的《青春的绝响》,食指等著的《被放逐的诗神》。

前一类书是过去斗争的延续。从胡风的旧体诗和家书里,我们看到了他正义的立场、自信的态度和疾恶如仇的性格,虽然他在一定时期中对于“圣旗”还存在一些幻想,但对自己遇难的原因却是看得很清楚的:“只因错把真言发,锁在囚房着黑衣”,而且对文坛丑态也十分蔑视:“狱室几间关闯将,文场一片树降旗。”所以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大谈如何从鲁迅的著作中汲取力量,所谈极有针对性,充满了积极的战斗精神。这种精神,不是任何政治力量所能摧毁的。从张中晓的无梦楼笔记中,我们看到一个思想者在艰难的环境中深沉的思考。从耿庸与何满子讨论现实主义问题的通信中,我们看到他们对于自己理论观点的执着。在绿原、曾卓、牛汉等人的诗歌里,我们看到了这批作者的精神历程,和“自己解放自己”的自信。而特别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阿垅在狱中所写的一份材料。这份材料虽然当时就有接受对象,那是审讯员及其上司,但他们看了之后也只是放在档案柜里,与抽屉文学无异。这位《诗与现实》的作者,真是敢于直面现实,他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力之下,还能毫不含糊地指出:“从根本上说,‘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件,全然是人为的,虚构的,捏造的!”“因此,我认为这个‘案件’,肯定是一个错误。”而且还直斥冤案的制造者:“如果一个无产阶级政党也暗中干类似的事,那它就丧失了无产阶级的气息,就一丝一毫的无产阶级的气息也保留不住了,那它就成了假无产阶级政党了!”“谎话的寿命是不长的。一个政党,一向人民说谎,在道义上它就自己崩溃了。并且,欺骗这类错误,会发展起来,会积累起来,从数量的变化到质量的变化,从渐变到突变,通过辩证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我否定。它自己将承担自己所造成的历史后果。要逃避这个命运是不可能的。正像想掩盖事实真相也是不可能的一样。”这些话说得义正辞严,有理有据,具有多么大的精神力量,具有多么准确的历史预见性呀!

后一类书则预示着未来的发展。这里编集的一些诗作,大都是“文革”期间成长起来的诗人所写。他们不理会那些“拿起笔,当刀枪”的号召,和“滚滚滚,滚他妈的蛋”的鼓动,却在“面对案头的小照”,唱着“小木屋里的歌”。但是,他们却代表着中国诗歌的未来,改革开放之后出现的朦胧诗,就是从这里发源的。食指、北岛、顾城、舒婷、多多、芒克、江河……这一系列我们日后所熟悉的名字,都隐匿在这一群体里。如果不了解当初的潜在写作,也就无从了解日后诗歌发展的来龙去脉。

在中国当代文学里,“潜在写作”是一座富矿,应该进一步开发。“反右”及其他历次政治运动被打压下去的文人还很多,他们“潜在写作”的作品也不少,文丛应该继续编下去。这些作品,将会大大丰富当代文学史的内容,而且,它们的价值,远不止是文学而已。

——发表于2007年12月28日《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