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曦园语丝
17603100000079

第79章 怀朱近予

今年在国外住的时间长了些,郑重兄发表在4月14日《文汇报·笔会》上的大作《日记里的“笔会”编辑——20世纪中期报人生活断片》,直到近日才看到,虽然时间过去将近半年,已是明日黄花,但我还是禁不住想谈点感想。

这篇文章由一本失散的日记来看当时报人的生活,并推断日记的主人是谁,写得很有悬念,颇像推理小说。但我看到一小半的时候,就猜想这是朱近予的日记。到了篇末,谜底揭晓,日记主人果然是他,使我非常高兴。这高兴,不但因为被我猜到了结果,而且因为我终于找到了朱近予。

我不是《文汇报》社中人,但是在这本日记所记的时间段(1959年6月9日—1960年6月26日)之后不久,我成为《文汇报》的经常撰稿人,与文艺部关系非常密切,而这中间的引线人,就是朱近予。

那时,我在复旦大学教文艺理论课,业余时间则与内子高云一起研究鲁迅小说,1961年9月号《上海文学》纪念鲁迅八十诞辰的专辑上,发表了我和高云的长篇论文《鲁迅小说的民族风格》,第二年,突然有一位中年人来访,自称是《文汇报》记者,他就是朱近予,说是看到我们在《上海文学》上发表的文章,很欣赏,想来交个朋友。那时我们还是刚出道的小青年,而他已是资深报人了,但交谈完全是在平等的气氛中进行的,他丝毫没有摆出老资格的样子,所以我们一开始就谈得很融洽。编辑拜访作者,目的应是很明确的,那自然是为组稿,但他绝口不提组稿之事,仿佛纯粹是来交朋友的。这之后他过几时就来谈一次,谈文学现状,谈对有些作品的看法。有时还约我到延安西路200号文艺会堂去喝茶,吃点心,那正是“大跃进”之后的大饥荒年代,能吃到好点心是很不容易的。时间一久,彼此有了感情,我自己也感到应该为《文汇报》写点什么,自然而然就谈到写文章之事。他们希望要的不是鲁迅研究文章,而是当代文学评论,至于写什么,怎样写,则随我的便。1963年元旦,我们写完了第一本著作《论鲁迅的小说创作》,就开始为《文汇报》写文学评论文章,直到1964年底下乡搞“四清”运动为止,为时将近两年。因为平时交谈得多,彼此想法比较对路,所以我们的文章发得很快,常常是稿子寄去几天或一两个星期就能见报,有一次同一天竟发了我们两篇稿子,这就激发了我们的写作热情,自然也写得很勤了。可以说,上世纪60年代前期,我之所以写起文学评论来,完全是朱近予引导的结果;高云的写文学评论,则与她所在的上海作家协会文学研究所的工作性质有关。

郑重兄从朱近予的日记中看到了当时报人生活的某些断片,我这里所说的,则是当时报人生活的另一面,即编辑与作者的关系,这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面。

不过到1964年之后,情况有了变化。那时,饥荒刚刚过去,国民经济正开始复苏,新的批判运动就开始了,从《北国江南》、《早春二月》一路批判下来,愈来愈激烈,报纸当然不能不紧跟。像朱近予这样与作者交友,慢慢培养感情,并且尊重作者自己选择的组稿方式,已不适应形势的需要了,当时需要的是能接受“战斗任务”的写作队伍。《文汇报》转而采取开座谈会的形式来动员作者,组织文章,报社总编陈虞孙亲自出马,文艺部负责人郑锽也参加,陈虞孙唱主角,朱近予只是担任后勤工作,连配角也算不上。我想,他已很不适应当时的形势了。

后来,连这样的组稿形式也跟不上形势了,大批判需要有一批绝对听从指挥的笔杆子,于是,写作组应运而生。到处都成立了有组织有领导的写作班子,听命行事,遵命写作,党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其中最有名的是由华东局“内刊”发展而来的上海市委写作班。后来,上海市委写作班的一部分人员就住在圆明园路《文汇报》社内,而报社自己也组织班子来写文章,朱近予更无用武之地了。

“文化革命”开始,我与朱近予就断绝了来往。我在全市受到批斗,他对我的情况大概是有所闻的,而我对他的情况则完全不了解。“文革”结束之后,我与《文汇报》恢复了联系,不过与我联系的已不是朱近予,而是褚钰泉和钟锡知。褚钰泉是复旦中文系六六届毕业生,进报社迟,与朱近予大概不会太熟悉,钟锡知与朱近予一起工作过,所以我就向他打听朱近予的情况,他说朱在“文革”中受到审查,后来病死,但是语焉不详。这也无足怪,因为那正是大动乱的时候,特别是《文汇报》,乱得更厉害,朱近予这样的人物是不会引起人们太多关注的。但我一直在心中记挂着他,怀念当年与他的友谊。不意今日在郑重兄的文章中重遇近予,欣喜之情不可言说。

——发表于2009年10月17日《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