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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高考忆旧

《社会科学报》记者组织我们这些过来人谈当年高考情况,大概是希望能对当今考生有些借鉴作用吧。但是,当年的高考与现在的高考,情况完全不同,恐怕没有什么参考价值,顶多只能作为历史资料来看。

我是1953年参加高考的。那时正值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的时候,国家需要大量的建设人才,而高中毕业生的人数却不多,所有应届毕业生的总数,还不及大学招生的计划数字,所以一方面鼓励青年干部参加高考,另一方面还提前毕业了一部分中学生。我们那一班是“高春三”,即高中三年级春季班,本来要到1954年春季毕业的,此时一律提前半年毕业,参加1953年秋季高考。因为求大于供,所以录取的概率很高。就我们那个小县城而言,参加高考的绝大部分考生都被录取了,落榜者极少。而进入大学之后,同班同学的年龄也大相悬殊。我是全班年龄最小的,大我七八岁、十几岁的同学很多,他们都有多年的工作经历,有些还是带薪读书的“调干生”。有一位女同学比我大二十多岁,她的儿子都比我大几岁——不过她不是调干生,而是1952年院系调整时,从上海学院合并过来的,后来到了我们这一班。

虽然那时求大于供,高考的录取率很高,但大家备考还是相当认真。因为万一落榜,其他的就业机会也极少,失学也就是失业,前途很渺茫。再加上我们班是提前毕业,高三第二学期的功课要一起补上,就显得更加紧张了。每天的功课挤得满满的,学习委员安排复习时间,都排不过来。那时我们那个小城电灯尚不普及,晚上做功课要点火油灯(那时叫洋油灯),但许多人家都点不起火油灯,所以温课迎考就成了大问题。好在我们班有一对兄弟与我关系很好,他们的父亲是专区医院院长,家里点得起灯,我和另一位同学就每天晚上到他们家做功课,一张方桌坐四个人,一盏油灯放在中间照亮,有疑难之处还可以商量。后来,学校在教室里装上电灯,供学生夜自修之用,我们非常高兴,便到学校里去复习功课。可惜那时电力不足,灯光很暗,许多人把眼睛都看坏了。我的近视,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且,教室里的电灯是有时限的,夜自修下课之后,就要熄灯。有时功课还未做完,就要走人。我还有一个好朋友是家中独子,父母做小生意,经济状况还好,老两口识不了几个字,但极重视文化,只要儿子肯读书,一切都很优待,如果开夜车,他母亲还给他烧点心吃。我们有时贪玩,功课做不完,他就带我到他家中去一起开夜车,吃他母亲的夜点心。后来我们常说,好在我们两人都考上了大学——一个考上北大,一个考上复旦,毕业后都做了教师,那些点心还算没有白吃,否则就成为张天翼《包氏父子》中的小包了。

我家成分高,弟妹多,土改以后家庭经济极其困难。前一年浙江高考的考场设在杭州,对我说来,到杭州赶考的旅费就大成问题。正在发愁间,好消息传来:今年各专区增设考点,台州专区的考场就设在我所在的临海县。这样我就不必花钱跑杭州了。但还有一个小问题,即如何准时进场?这对别人都是不在话下的事,但对我说来却是需要克服的困难。因为我母亲要从事生产,还要照顾小孩,所以每天早饭总烧得很迟,我上学是老迟到,习以为常,老师同学也不在意了。但高考是不能迟到的,迟到进不了考场,即使放我进去,也做不完试卷。当时我向母亲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早饭烧早一点,让我准时进场。高考三天,这一点做到了,我都能准时入场,也都顺利交卷——当时考试题目不分文理科,数理化,文史地,还有外语、政治,都要考,所以考了三天。

我不知道现在的考生们是怎样填志愿的,那个时候因为正处于建设高潮,所以报考理工科的人多,而报考文科的人少。我原来也是想做工程师的,数理化成绩较好,在初中时还得过全校数学比赛分科第一名,因此奖了一本英语词典。但后来受到中学校长邵全建先生的影响,喜欢起写作来,所以就报考了文科。

还在发榜之前,我收到了当解放军的叔父吴子刚寄来的二十万元(相当于币制改革后的二十元),是资助我去大学报到的路费。我从这笔钱里挤出五万元,先与三位同学步行到雁荡山去玩了十天,然后就到上海复旦大学等发榜,住在我的堂叔吴斐丹家,他是复旦经济系教授。婶婶问我:要是考不取你怎么办?我说,我没有想到过会考不取。当时不知从哪里来的那种自信。不久,《解放日报》上登出高考录取名单,果然,我录取在复旦大学中文系。我就从斐丹叔所住的第五宿舍,搬到中文系学生住的第六宿舍。因为报到得最早,很受高年级老同学们的优待。

那一年复旦新闻系没有单独招生,是从中文系新生中分出一半进新闻系的。分系名单公布时,我分在中文系,我中学一位同学则分在新闻系。而这位同学的志愿是想做教授,我则想做记者。当时正是耽读苏联文学的时候,我很羡慕苏联记者兼作家爱伦堡和波列伏依,他们既给报纸写通讯、特写,又从事长篇小说创作,都很有成就。我很想在年轻力壮时做记者,到处采访,写通讯、特写,等年龄大些,有了生活积累,就从事小说创作。于是我们两人请两位在新闻系高班读书的老乡去向领导要求对调。系领导说,分系名单的制定,本没有什么讲究,根据学号分,单号中文系,双号新闻系,如果事先要调是可以的,现在名单已经公布,就不能动了。但事先我们怎么会知道呢?现在也只好服从了。于是毕业后,那位同学进了报社,我则留系任教,后来做了教授。那位同学因成分不好,分派在夜班做校对,直到“文革”结束,才调到高校去教书,但还未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实现他的抱负,却不幸死于车祸。我想,如果我进了新闻系,以我的出身成分而论,也未必能做记者,写什么通讯、特写,大概境遇与他差不多,虽然不一定会死于车祸。现在我退休之后,做个自由撰稿人,写些随笔、评论,也算部分地实现了青年时代的愿望。

——发表于2011年7月28日《社会科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