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看，门厅上方赫然几个大字，这里是学四食堂，墙上的乳黄色涂料显得浮夸奢靡。走进去看，里面还分有大厅和包厢。我在大厅四条过道的各个窗口扫视一眼，菜谱都差不多，千篇一律的土豆茄子黄瓜条。就在我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一个门开着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人，冲我打了个响指。
呵呵，我走过去，靠在门上看他一桌子的饕餮大餐：“怎么我每次看见你都在吃喝享乐？”
他哈哈大笑：“你直接说我游手好闲不就完了。”说完伸手拿了一根牙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说：“莫冉，还没到食堂开饭时间吧？怎么这时候来？”
他说：“干嘛赶在人潮汹涌的时候挤饭票，人多吵吵，挤得一身臭汗烦都烦死。”
我说：“你丫真是个少爷！哪里是来上学的，纯粹图享受。”
他说：“不尽然，连上大学带泡小妞啥都不耽误。”
我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怎么了，不过他说的是现实，即便没有考进这个门，凭他老爸的财力依然可以过关斩将。曾听丁岚说过，她学姐的班上有个男生，在她们大二时插班进来，未经过高考那道坎儿。后来有人获悉，此生是校长的亲戚。可惜这男生太独树一帜，常常把理想与现实较真，一次他在看到一碗大米饭时痛苦，说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虚伪，明明心里想得不是那么回事儿，说出来的话却相差万里。众人不明白，围拢过来听他说话。他说他看到一碗大米饭的时候就会想到性，为什么你们却可以吃得这么视若无睹？学生们哗然，校方有人来驱散人群，最后这位男生只得因精神问题被领回家去休养。过了一年他又来了，同样是在那个班，与同班生一起读大三，再一同毕业。起初我还不信，可她说千真万确，不信你去校园问一圈，有几个不知道的？
我开始可怜尤优，那些苦挨执着的孩子和他们真是不可相提并论。现实往往由差距形成，当你在被生活无情蹂躏时，你不得不忍受，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忘了说，莫冉的老爸叫莫浩丕，据说是靠经营娱乐业起家的，现在麾下的夜总会还有四家，所以莫冉很豪爽地对我说，啥时候想去K歌HAPPY了只管找他。我说算了吧，我孤家寡人一个犯不着HAPPY。
是吗？他笑得不怀好意，不会是孤家寡人吧？
我抬抬眼皮瞅他，这么快就听到什么风声了？
他说刚才丁岚给他打电话，像个神经质一样歇斯底里地抽风，除了让她看上眼的男人能气着她，别人谁能叫她变成刁妇？
我笑，你不看好她就是给市民添麻烦，扰乱治安。
靠！他说你个大男人还怕被她霸王硬上弓不成。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今天是，也许明天不是呢！
我苦笑，他们比我潇洒多了。想当初我离开大翎子至今仍心怀内疚，而他们可能今天散伙了明天就另结新欢，谁都无所谓。我站起来指一指手表，快上班了，先走。
他说晚上找你喝酒去。
我说随便，反正你是那儿的上帝，随时恭候。
出了校门我在巷子口的快餐店扒拉几口饭之后往老窝赶，回来看见屋里一片狼藉，尤优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发呆。我说你怎么了？我这儿不是难民营，用不着默哀。
他问我回来干嘛？
我说我来拿吉他，该上班了。
他抬起头眼神呆滞地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他两边脸颊上都有几个红白相间的手指印分外醒目。靠！我向后弹开半米，你跟那小泼妇开战了？
他十分委屈，人家只不过想跟她交流下艺术心得，她犯不着左右开弓吧？你瞧瞧，我都成靶子了。他指指自己的脸，再肿下去真要成猪头了。
我说她打你你不会打她？
他说那像什么话，好男不跟女斗，怎么说咱都是有素质的人。
我懒得理他，背起吉他就走。
这世上最不能管的事儿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刚出门就撞上了小哑巴，我说你回来得正好，尤优受打击了，要不你就安慰一下他那颗脆弱的心灵？她点点头，懂事地去收拾屋子。尤优感慨，还是小哑巴好啊！不像外面的母老虎，哎？对了，小哑巴，你给我做模特好不？像你这么冰清玉洁的女孩子，我一定要把你的真实原貌保留到画上。我说滚滚滚，你要是把小哑巴也画得黑不溜秋的，我把你一脚踹到长城外边去。他说你放心，我要是把哑巴画丑了，直接拿头撞豆腐去。
小哑巴笑着来推我出门，意思是叫我放心。我把裤兜里的零钱掏出来，对她说想吃什么自己去买吧！说完我就去了酒吧街。
那里灯火摇曳，门前的树都是彩灯招摇，我在那片暗紫色的光影下看见丁岚，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跑出酒吧大门，发出银色耀眼光芒的除了那十三颗耳钉，还有她脚上咯噔作响的高跟鞋。
我把吉他往肩上耸了耸，正要进去，跟她撞了个满怀。我看看丁岚，难得这么泼辣的猛女会梨花带雨地出现在我面前，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你不是刚来吗？这么快要走？”
她出其不意狠狠地踩了我一脚，撒腿就跑。
我操！我又没招她。这一脚踩得不轻，虽然我的鞋面厚实的也经不住那小高跟作祟。当我崴着一只脚移到酒吧门内的时候，就看见莫冉搭着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亲热得不行。
那女人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一件墨绿色法兰绒旗袍裹得腰身恰到好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气质好得不得了，乍一看疑是站在留声机旁拍电影广告的阮玲玉复活了。她脸上施了淡淡的粉，妆容正好，不浓不淡，娥眉杏眼，樱唇红润，我疑心丁岚是不是受了这等刺激才跑的？这时莫冉看见我，高高抬起手臂招呼我过去。让我更惊讶的是，他一张口就说：“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