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语了，只有叫姨婆来。姨婆年龄大了，油灯挑了又挑，还是手脚不灵便。我不敢回头，只觉得站在那里像过了一万年那么长。后来还是找了邻居的伯伯帮忙才弄好。九阳说以前从不知道做农活这么辛苦，吃饭都是吃一半倒一半，想不吃了一句话就有一桌子的食物被撤掉。我不明白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这样说，我反而觉得他更可怜。他的父亲连一点生存之道都没有教过他，就这样把他扔了，仿佛是扔个小动物。可他们忘了，他连觅食都没学会，怎么活下去呢？
捆草垛子也是吃紧的体力活，割麦秆，掰棒子，我要手把手地教他使镰刀。看着他拉板车，麻绳把肩膀上勒出血印子，我难过地哭了。如果他父亲知道他那副瘦弱的肩膀将四股麻绳勒断了几根，不知会不会心疼。
唉！九阳，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小孩。除了姨婆和我们彼此，再也没有心疼我们的人了。
后来他慢慢融入我们的生活，适应之后你会觉得他就是这里的人，没有什么是环境不能改造的。他现在已会说些粗口，有时跟镇上的孩子闹一闹，但有一些仍是他学不会的。比如他不会像镇上那些粗野的男人一样提着裤子从公厕走出来就开始骂街，那样的粗俗他做不出来。他骨子里仍有几分清高。
秋天矮坝子边真的出现了一片黄金海，除了波斯菊还有向日葵，风一送连绵无边，我们在其间奔跑嬉戏，好似徜徉在云端。我问九阳你现在最想的事情是什么，他说不知道。
还想走吗？我怕他说是的。
可他说不走了，也许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真是这样吗？是我和姨婆挽留了他，还是他那寡情的父亲让他彻底绝望了？我不知道，但他说不走了，我真的很开心。阳光从头顶倾泻，万里晴朗，一片云彩都未见到。北边出现一群南飞的雁群，我们仰首去看，羽翅扇动的声音空远寂寥，我看见他眼睛里的黑洞，没有泪却是空茫茫的失落。唉！然后是迷惘的叹息，愈沉愈远……
隆冬下了一场暴雪，河堤上望去一片白茫茫，水都被冰冻了，有几个贪玩的小孩在冰面上凿洞。冒头换气的鱼探出水面，几个人吆喝着撒网捕鱼。嘴上哈着寒气冒着白烟，肥瘦不一的鱼被扯着网子捞上来，活蹦乱跳。一帮人就开始唱歌，从”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一直唱到”正月里来是新春“，歌声笑声参杂着，一浪高过一浪。正欢畅的时候脚下凿的冰洞突然裂开了，叫人反应不过来。只听轰隆一声，冰面上的人像串冰糖葫芦一样跌下去，一时间惊恐万状，凄厉的叫声划破广袤的银域。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九阳落泪，那些半大的孩子被人从冰下捞上来的时候都冻得面皮青紫嘴唇煞白，风声呼啸，一个还能呼吸的孩子缩在大人的臂膀下拼命地喘气。他说：”大大抱紧我，我害怕。“
九阳哭了，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我不知他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是可怜别人。总觉得，无语的九阳是善良的，而且敏感脆弱。
再长大后我们帮姨婆去镇上卖西瓜。都是自家地里长的，肥料上得足，自然甜爽可口。我让九阳叫卖，他叫不出口，推搡着叫我去卖，他自己躲在对面街口的荫凉地里看人下棋。我愤愤然地糗他：”臭德性！死要面子！“
我一个人顶着太阳卖瓜，夏日的炙热在头顶蔓延，地上浓黑的影子越缩越小。我叫的嗓子都哑了，一低头有人递给我一瓶冰镇汽水。抬头看见陌生的小青年，不像是同镇上的人。他穿一条黄麻裤子一件红背心，对我说：”小嗓够亮的，你是谁家的丫头？“
我不做声，继续像路人兜售西瓜。可他不罢休，抬手掀了我的推车。圆滚滚的西瓜脆生生地骨碌出去，呱唧摔碎，好看的红瓤流了一地，立刻引来路人观瞻。
这是遇见挑刺的了。我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西瓜摊子也有人看不顺眼。我没哭也没闹，直直地瞪着他的眼睛：”你摔了我的瓜，坏得都算你的，赔我钱就是了。“
他狂妄地大笑，对我说：”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还没向你伸手，你竟敢找我要钱？“一个口哨身边就围上来一群小青年。我有点害怕，不自觉地向后退。我退他进，伸手就要来抓我的钱袋。我咬着牙红了眼，扯着嗓子喊了声九阳！
红背心愣了半秒钟，依旧向前推进把我逼到无路可退。我抵着老榆树，心里浇了油一样火烧火燎。就这工夫，九阳从斜刺里跳出来，速度快得我都没看清楚他是打哪儿蹦出来的。他冲到红背心背上拿头顶出去，对方没站稳当被这么出其不意地顶撞，摔得脆脆的，坐在地上愣怔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撂下狠话：”妈的还等什么？给我揍！往死里揍！“
我听见四周唏哩哗啦的杂乱声，又是骂又是砸，粗鲁野蛮，九阳挤出嗓子喊得一声：”水杉快跑！“我像是被人唤回了魂似的拔腿就跑，跑出没两步回头看了眼被人群包围的黑压压的人头，重新又冲回来。
红背心气焰嚣张，指着九阳头破血流的脑袋说：”你他妈的给老子记住！这里是我冯三的地盘！想在这儿耍横，还轮不到你……“他的话音未落，肩后结结实实挨了一刀。
我的双手沾着血，殷红浓稠的液体溅上了我的脸，眼前一阵发黑。有人哀号一声大叫：”不好，出人命了——“有人跑过来背起那冯三就跑。还有人往我脸上狠狠地看了几眼，恨不得剜出几个洞来，再就是有人撂下句狠话：”你等着！杀人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