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乡下人』的情书,曾经感动了整个中国。在我们磕磕绊绊地徘徊于文明的歧路之上,屡屡碰壁、茫然受挫之时,是否能忆及这个清瘦书生牧歌式的向往?在那样的年代,在现代文明蜂拥而来的时候,有几个人能保持足够的理智,以及对本土文明的疼惜?
那是一个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绮丽迷梦,似乎永远求而不得。
在太太的客厅里,他也如一封固执而羞怯的情书,有他不可动摇的执拗,也有不为人知的自卑。他就是这样的特别,这样的天真,这样的让你心疼。
受压制的梦
“徽因,徽因,你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此时的沈从文,再也没有了惯常的孤傲和沉稳,茫然无措得像个孩子。
他曾无数次来过太太的客厅,谈笑风生,轻松愉悦。可这次,却慌乱得不成样子。
林徽因安抚地摁着他坐下,柔声说:“好,好,我一定帮你。现在你来说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明比林徽因还要大上两岁。可此时此刻,他竟像个无助的儿子在向母亲倾诉。他已经习惯了有事就来找林徽因商量,写作上的、生活上的、情感上的,无论什么,总能从她身上获得能量。就连结婚的时候,他拒绝任何人包括岳父的钱财馈赠,新房里却独独铺着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送的两床百子图床单。
“三三(张兆和)走了,三三带着小龙走了……”
说完,他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痛苦的表情,伸手捂住了眼睛,似乎仍是不能承受这样巨大的痛苦与打击。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不是,我没跟她吵。她问我,我就告诉她了。”沈从文语无伦次地说着,完全乱了章法。
“什么?你告诉她了?哦!天哪!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这个!”林徽因忍不住抚额叹息。她这个敏感多思的朋友,有时候就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写得出锦绣的文章,却常常读不懂人的心思,尤其是女人的。
“我不想骗她。我觉得如果我骗了她,才是真正对不起她。徽因,你知道的,这并不冲突。我爱三三,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也喜欢着别人。我不明白,这种感觉同我对三三的爱有什么冲突?当我爱慕与关心某个女性时,我就这样做了。我可以爱这么多的人与事,我就是这样的人。”
林徽因反倒笑了。她认识这个朋友很久了,却从来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更不了解他心里还藏着这样的情感。但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无耻”,他只是真实到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遵循了自己内心情感的召唤,可是,这却势必会“冒犯”到他身边的人,他挚爱的妻子。
“从文,我明白,我都了解。可是,三三是不会理解的。你这样的痛苦,又这样的‘危险’,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徽因,你帮帮我,帮我整理一下这些横溢的情感。你总是有很多办法。你帮我把理性拉回来……我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顽固地爱着张兆和,对她有一种“无法解脱的宿命的黏恋”。可同时,他也会对其他女性产生爱慕的情绪。他以为这两者并不冲突,可他的三三,他每次见到就会发生一种哀愁并进而产生一种奉献全部生命而无所取偿的奴性自觉,却无法接受,也不能容忍。
就在不久前,北平的文化圈子里,悄悄地发生了一桩“桃色”事件。
说是“桃色”,其实还真有点儿冤枉。起码在当时,他们还只处于暧昧的阶段。比起那些动辄就轰轰烈烈、闹得满城风雨的真正桃色事件,实在是“逊色”了许多。但是,它虽然开始得风平浪静,却结束得相当惨烈,以至于让沈从文跟张兆和这对“最童话”的夫妻之间产生了一道裂痕。甚至在几十年后,张兆和还对这段往事耿耿于怀。
这桩桃色事件的女主角叫高青子,是一个年轻而大胆的美丽文艺女青年。她是沈从文的“粉丝”。或许就是因为年轻,她在这件事情上是主动的、积极的。
遇到她之前,沈从文从来都没想过背叛他的三三。“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他迷恋她、爱她,用尽了一切可能的手段。那一封情书、那一字一句真挚的情感,曾经感动了很多人,也让张兆和最终无路可逃。
对历尽艰苦追求来的妻子,沈从文向来是爱若珍宝的。直到有一天,命运安排着他走进了一个“诱惑”里,他才明白:人身上总会有一种弱点,是强烈的感情也极难对抗的。
而他,为这个“弱点”,付出了十年的时间。
那一天,沈从文去拜访住在北京西山的熊希龄。这位一度名满天下的民国“总理”,跟沈从文一样,也来自古城凤凰。
到了之后,沈从文才发现熊希龄不在家,接待他的是熊希龄的家庭教师高青子。于沈从文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会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两个人虽相谈甚欢,却也仅限于此罢了。
事情出现“异样”,是在一个月之后。
沈从文又一次来到西山别墅时,终于见上了熊希龄。但是,两个人也不过是短暂地交谈了一会儿,因为熊希龄有事要先走。临走之前,熊希龄热情地安排高青子陪沈从文吃午饭。
就是这顿午饭,让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开始变了。
那一天,高青子穿了一件绿底小黄花的绸缎夹衫,脚上是一双浅粉色鞋子。最画龙点睛的一笔在她的袖口,居然拼贴了一块淡淡的紫。
沈从文一看,心里就不由一动。他写过很多篇小说,描绘过若干个女子的情态,却从来没见过从自己小说里“走”出来的女子。在《第四》中,他的女主角“优美的在浅紫色绸衣包裹下面画出的苗条柔软的曲线”。现在,这个女孩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他:我想走近你。
沈从文心动了。他或许再也不能像爱张兆和那样去爱别人,可他却不愿意从此失去欣赏美丽女性的“能力”。尤其是,她从自己的小说里走来;尤其是,渐趋平淡的生活折损了他从前的想象,他眼睁睁地看着“女神”变成了“女人”。终于,他生出了一个“受压制的梦”,他觉得这是“情感上积压下来的一点东西”。而他的生活中永远都需要幻想和审美。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天生血液里多铁质因而多幻想的成分”的沈从文,接受了这“年轻温柔的心”。他天生不是个大胆而果断的人,所以他不会放弃现在的生活,可他需要一个地方收容他的幻想。
那个岁末寒冬,沈从文迷迷茫茫地出轨了。
他们开始频繁地联系。朦胧的、暧昧的、美好的,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这一切,张兆和自然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沈从文的新作《紫》,发现丈夫笔下的人物,除了自己,还有了别人。
从爱上张兆和的那天起,沈从文一生的审美体系中就少不了“黑美人”的影子。“黑黑的脸”“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黑而俏丽”……而现在,他笔下突然多出了一个爱穿紫衣、有着“西班牙风情”的、与她完全不一样的美丽女子。张兆和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她不想去无端地怀疑。那个固执地用情书铺满半个中国的“乡下人”,曾经“无赖”地、无所不用其极地爱着她。他孩子气地说:“我愿意你的幸福跟在你偏见背后,你的顽固即是你的幸福。”“如果我爱你是你的不幸,你这不幸是同我生命一样长久的。”
所以,她投降了,她愿意让“乡下人”喝一杯甜酒。这才多久,他就全变了吗?
她决定问问他。她要一句实话,她不能接受欺骗和背叛。
我的翠翠,永在湘西
沈从文痛快地承认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跟高青子的交往过程,以及他心里的真实感受。
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隐瞒,甚至希望妻子能够理解。他天真地以为在这件事上,任何人都没有“错”。只是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而已,而他们的婚姻、他们的爱情都没有受到影响。
他错了。男人往往懂得很多人生的哲学,却不懂得人生。对一个女人来说,再多的理由和苦衷,对上丈夫出轨这个事实,都是不能成立的。就像一个灵慧的女子,在成为妻子和母亲之后,都会乐此不疲、异常固执地奉行无数行不通、讲不明的悖论一样。
张兆和根本不能理解。不,确切地说,是她不能接受,她气坏了。其时,张兆和刚刚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龙朱。一想到自己虚弱无助地躺在床上,还要强自挣扎着照顾稚子时,他却在跟别的女人眉目传情,张兆和就恨得牙痒痒。
这还不算。他怎么能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要求她理解?
一怒之下,张兆和就带着年幼的儿子回了苏州老家。
沈从文顿时就慌了。怎么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呢?他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难受极了。昔日充满甜蜜回忆的“一槐一枣庐”,缺了女主人,竟显得那么寂寞。
他想要他的三三回来。他又开始写信,写得情真意切,一心一意地盼着她能原谅他,然后带着他们的儿子回到他们的小家,像从前一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张兆和的“固执”再次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不想理解,也不能原谅。在沈从文的眼里,张兆和是个理智胜过情感的人。“从不为朋友一言所动,也不为朋友而牺牲己见。”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是很难再单纯地被甜言蜜语所打动的。
苦恼的沈从文在束手无策之下,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好朋友林徽因。
过去我从没想到,像他那样一个人,生活和成长的道路如此不同,竟然会有我如此熟悉的感情,也被在别的景况下我所熟知的同样的问题所困扰。
——林徽因
林徽因自然是明白的。她当年的割舍与犹豫,并不比沈从文少。即使在她过得安稳满足的现在,也不妨碍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心里掠过淡淡的伤感与失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林徽因的生命中有过三个男人,可她却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她有她生活的要求和期许,所以,就势必会有不得已的放弃。
徐志摩遇难后,林徽因曾写信给胡适,如是言道:“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儿子、家族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假如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所以,在收到沈从文早先寄来的“求救信”时,她只能给他理性的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