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大湘西系列作品集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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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星火燎原(1)

1提前举义

聚义结盟结束之后,石三保召集石老稞,石由保等心腹又商议了一番本寨起事的方案。石三保道:“老稞弟,你是土老司,会巫术,办法多,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军师。我们大家议定二月初六统一起事,这段时间我们寨怎么准备,你说说看。”

石老稞道:“到二月初六才起事,时间还长着哩!我看只有由我和石由保几个一起先跳神发癫,造造声势,托着天意请你称王,让寨民们都来参拜你,彼时由你怎么发号施令都可以,你看怎样?”

石三保道:“行,那就靠你做法事了!”

第二天,石老稞与石由保等一起,即穿起道袍,在寨内坪塔中安坛做了巫师。开始敬起神来,各路神仙敬过之后,又特别敬了一番太上老君。据说,当初苗族的土老司先祖张朱二郎曾与太上老君斗过法,在太上老君的女儿花梨小姐的帮助下,张朱二郎斗赢了太上老君,最终与花梨小姐成了亲。张朱二郎后来在玉皇大帝的调解下,与太上老君讲了和,并继承太上老君的衣钵当了法师,所以,土老司后来敬神时,特别要敬太上老君。

敬完神后,石老稞与石由保等人便跳起神发起癫来,一面口里念念有词,只说是天上降了一位苗王,这王就是本寨的石三保。又说各处苗民要起事,要反官府杀客家才能脱离苦海灾难等等。本寨的和外寨的苗民听说石老稞做法事发了癫,也纷纷聚集到了黄瓜寨来观看。

这时候,在松桃厅大塘汛大寨营,四五百苗民聚集在一处坪塔中,在开规模更大的议榔会。在苗寨中,这种议榔会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召开。

头戴青布帕,身穿对襟麻布新衣的石柳邓,这天站在一根高耸的石柱下,面朝着苗民高声鼓动道:“各位乡亲,前天我和石代葛、石乜妹去永绥黄瓜寨参加了一次聚会。黄瓜寨的石三保、鸭堡寨的吴拢登、苏麻寨的吴天半、坪垅寨的吴八月等十多位寨长一起来参加了聚会。会上大家推举石三保当我们的总首领,也就是苗王。我和吴拢登、吴八月、吴天半等被推举为各路苗民起义的首领。这次会议商定,各地苗民要统一起事。起事干什么?就是‘逐客民,复故地,’反官府,为过去冤死的石满宜等苗民同胞报仇!起事的具体时间我到时再通知。从现在起,就请大家抓紧时间作好准备,把你们的刀枪拿出来,把干粮袋也备好,随时准备起事!大家有些什么想法,都可以谈谈。”

石代葛紧接着道:“天上的老鸦,地下的官家。官府压迫我们太深,我们今年遭了灾,那些外委、把总、守备还逼着我们交租、还高利贷,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我们只有联合起来,来次大的起义,给清兵一次狠狠打击,才能收回我们的失地,为我们死难的同胞报仇!”

石乜妹道:“俗话道:木匠屋里无板登坐,草鞋老倌打赤脚。烧窑师傅住茅棚,裁缝师傅打赤膊。这世道就是太不公平哩,现在我们要起事,就要行动快。咱们马上做几杆旗帜,把大旗先打出来,你们看要得不?”

“行,做旗帜的事,就交给你了!”石柳邓道。

“好,我一定把旗帜做好!”石乜妹回道。

“其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没什么,你是我们的榔头,你说怎么办,咱们坚决拥护!”

“对,只要寨长领头,我们就跟着干!”大家纷纷表态。

“那好,现在我们就椎牛祭鼓!”石柳邓宣布道。

随即,由一位鼓脏头主持,让鼓手击响木鼓,接着,由一位巫师在神位前念诵了一番《苗族古歌》中的歌词,那古歌很长,巫师只是念诵了其中的几段:要叙述远古的史诗,要传述远古的故事;

奶略老母又说:

你们打死了玛果啊,

看九丈长的绳索,

你们怎么打团?

看十丈长的绳子,

你们如何打拢?

几个隔雄苗人才来认错,

几个隔雄兄弟答应赔礼;

隔雄苗人向老母叩头:

你要啥来赔礼?

你要啥来赔情?

奶略才说啊:

你们做错了事,

你们干坏了事;

要你们敬祭三十六堂龙神龙鬼,

要你们找那只水牯来“吃牛”,

要水牯赔玛果的命啊,

要水牯抵尝玛果的身。

你们吃牛啊,

要当着千人百众;

你们吃牛啊,

要当着男男女女;

要响三炮三铳,

要敲大鼓大锣,

要吹响喇叭锁呐,

要打响都六相肯。

水牯错了用它命抵,

水牯错了用它命赔。

要用长矛啊,

把它一杆一杆地杀;

要用梭标啊,

把它一杆一杆地戳。

这才能抵玛果的命,

这才能赔玛果的身。

看你们愿意不?

看你们答应不?

仡雄的人个个答应,

仡雄的人个个欢喜。

这样,积了的洪水从这里消,

惹出的祸从这里了结。

仡雄赔礼在这里说断,

用“吃牛”来抵尝玛果。

这段歌词大致讲述了苗族人为何椎牛吃牛的根源。按照《苗族古歌》中的说话,远古时候出现龙身人首的鸟基(即龙人),后来才生人类始祖洛保造和人类始祖之女闷造冷。再往下生男人阿剖抖炭和女人阿娘抖滩。阿剖抖炭生男国王,阿娘抖滩生女国王。男国王生养豆奈,女国王生养旺几。豆奈生养奶略,旺几生养玛果。奶略生养几个隔雄隔夷,玛果生养几个代扎代坎;奶略玛果是仡雄苗夷和代扎代坎的祖宗。几个仡雄和代扎代坎苗人繁衍了十二个宗支,一百四十八姓。当初仡雄苗人和代扎代坎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水牛贝巴涅土说玛果是他们的父亲,但玛果不疼儿女,不爱他们。仡雄和代扎于是打死了玛果,代扎还剖了他的肚肠。奶略为此责备仡雄代扎,这样才要他们椎牛吃牛做牯牛道场赔礼。而水牛被杀后则能转世变人。苗家的椎牛风俗由此沿袭下来。每逢大事发生都要举行这种椎牛仪式。

当巫师念毕祭词,一位苗民便牵来一头大水牯到坪场前,将牛拴在石柱上。几位汉子手持磨得闪光发亮的梭标,对准水牛一阵猛刺,那水牛挣扎一会,便倒地而绝。接着,椎牛人用脚盆接住牛血,再挥刀剥了牛皮,取了牛的内脏,将牛肉一块块切开,然后送至厨灶熬煮。那牛血拌了一大坛酒,分给全寨人每人半碗,然后众人一起盟誓,誓毕方将牛血酒一饮而尽。

过一会,牛肉煮好了,全寨人即分而食之。吃完牛肉,人们又击鼓敲锣,一阵狂欢。

大寨营苗民敲响的锣鼓声,很快惊动了住在附近大塘汛的团练杨芳。

“喂,你们听,这锣鼓声敲了半天,他们在干什么?”杨芳询问团丁杨冲。

“他们在椎牛祭祀吧!”杨冲回道。

“你给老子去看看,他们该不是聚众闹事吧!”

“行,我去看看。”

“你要悄悄去,把这身衣服换了去。”

杨冲遂换了身苗民衣服,装扮成苗民样子,悄然到大寨营走了一趟。

半小时后,他即跑回来禀报道:“总爷,不好了,苗民敲锣击鼓,是在准备起事!”

“你看清楚了?”杨芳问。

“看清楚了。”杨冲回道:“大寨营的苗民杀了一头牛,他们喝了牛血酒,还在疯狂跳舞,狂欢喊叫。我听他们议论,是准备要起事了!”

“为首的人是哪些?”

“就是石柳邓、石代葛等人。”

“好,我马上去松桃厅禀报,你们在家要密切注视苗民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他们。”

“是!”

杨芳立即让护兵牵了马来,然后飞身上马,直向松桃厅急驰而去。

松桃厅内,新任代理同知沈丙刚刚才上任一月,正月十五傍晚,他正欲传令晚上到街上去观元霄节舞龙灯,忽然,大塘汛团练杨芳匆匆上门来报道:“沈大人,不好了,大寨营出事了!”

“什么,大寨营出什么事了?”沈丙惊问。

“大寨营的寨长石柳邓聚集苗民,准备起事了!”

“石柳邓,就是那个攻打青龙屯的苗民首领?官府正通辑要捉拿他哩!他现在哪里?”

“就在大寨营里,这几天好象刚刚才回来!”

“你弄清楚了?他真的又在聚众准备起事?”

“当然弄清楚了。”杨芳又道:“这几天大寨营的苗民鸣锣击鼓,还椎牛喝血,开了议榔会,这都是在为起事作准备呀,如果不马上去剿灭,我怕后果不堪设想。”

“嗯,看来得赶紧出兵去捉拿他们了!”

“是呀,我怕夜长梦多,大人要当机立断,派兵越快越好!”

“好吧!明日赶紧去扑剿!”沈丙又道:“此事还得拟文向上禀报,今晚你就住在这里,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出征。”

当晚,杨芳即在松桃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沈丙与都司孙清云带着三百清兵,由杨芳引路,遂向大寨营快步奔袭而去。

大寨营内,苗民们接连热闹了几天。正月十五元霄节,人们又舞龙灯玩狮子闹了一晚。十六日早上,石乜妹拿着两面绣好字的大旗,来到石柳邓房里道:“我把旗子做好了,你看看吧!”

石柳邓接过旗子抖开,只见这面黄色旗帜上,写着“统兵元帅”几个大字,另一面大旗上,写着“甲戌神名执明”,这几个字都是按他的意思绣上的。

“很好,乜妹,辛苦你了。你再找两个竹竿,把旗帜挂起来,就立在我这院子内。”

“行!”乜妹答应着,到竹林中砍了两根竹竿,就将两面旗帜挂在了院子中。

过一会,石柳邓刚刚吃过早饭,苗民麻老四忽然匆匆跑进来报告道:“石寨长,糟啦!大塘汛来了大队官军,看样子要袭击我们大寨来了!”

“啊,必定有人走漏了风声,向官府告了密!”

“我们怎么办?”长子石老观在一旁问道。

“官军来得好快呀!”石柳邓想了想道:“马上吹牛角号集合,大家准备战斗。”

“是!”麻老四奉命而出,随即将牛角号吹响了。

寨中苗民听到牛角号声,立刻拿着刀枪到了石柳邓门前会集。

石柳邓操起火枪跑出门,对众苗民道:“大家不要怕,听我的命令!”

须臾,村口传来一阵枪声,清军已呐喊着向寨中冲了进来。

“打,给我顶住!”石柳邓大喊着。

拿着火枪的苗民,这时一起开火回击。

清兵停止攻击。团练杨芳大声喊道:“苗胞们,你们听着,寨子已被包围了,你们跑不了啦,赶快自首吧。缴了刀枪,可以饶你们一命!”

“哼,想让我们投降,没那么容易!”麻老四道:“石大哥,今日清兵突袭而来,我看咱们不能死守寨子,得想办法突围。你和乜妹带大家从侧面杀上山去,我在这里带几个人掩护。”

“嗯,咱们是要冲出去,这样吧,此院留十个火枪手,就由麻老四领头,你们抵抗一会再撤走。其余的人跟我先突围!”

于是,由麻老四领着几个火枪手开枪掩护,吸引官军火力,其余几百寨民随着石柳邓从侧面突围。经过一番血战,众苗民终于杀开一个缺口,直向寨外的一座大山转移而去。

清军费了许多气力,最后攻进大寨。麻老四等十名火枪手因子弹打尽,一个个全被清军打死。十多个没跑动的苗家妇幼老人,也全都被官兵杀死了。

战斗结束,团练杨芳在石柳邓的院子里看到有两面旗帜挂在木柱上,他走上前将两面旗帜摘下,交给同知沈丙道:“这两面旗子是石柳邓造反的铁证,你要带回去!”

“对,我要给冯巡抚禀报!这是我们剿灭苗逆的战利品嘛!”

沈丙说罢,即把旗帜收好,然后率官军返回了城去。

两天后,石柳邓带着三百余名苗民队伍来到了黄瓜寨。

石三保见石柳邓到来十分吃惊。待石柳邓讲罢事情经过后,石三保立刻道:“你们议榔泄了密,清兵已侦知我们将起事,那么举义必须提前了!”

“是啊,现在要赶快行动,不然,清兵很快会来黄瓜寨袭击。”石柳邓道。

“我们这里这几日也闹出了风声,官府可能也知道了。咱们得赶紧行动。我马上通知各寨长立刻带人到栗林汛附近汇集,先把栗林汛合围攻占,再向雅酉进攻。”

“行,这事越快越好。我把咱们寨的人马也带到栗林汛吗?”

“不必了!”石三保道:“我想咱们应该分兵作战!”

“分兵作战?怎么分法?”石柳邓问。

“你想,我们把苗民发动起来,起码好几万人,咱们只在栗林、雅酉活动,范围太小。如果分开几路活动,那影响就更大,还可以分散官兵兵力。”

“有道理!”石柳邓赞成道:“可以考虑分兵作战。不过,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大寨营去,那时把大塘汛攻下来,再攻打松桃厅,你们就在这干!”

“好吧,就这样办!打完这一仗,你就回师大塘。如果人手少了,我可支援你一些人马。你们把松桃厅攻下,再派一支人到四川秀山去活动,这样可以相互呼应,势力就强多了。”

“行,就照这个方案办!”石柳邓又道:“人马我们不缺,如果大塘汛攻下了,一定会有好多寨民来参加我的队伍,你就放心吧!”

2雅酉之战

起事方案商定后,石三保立刻分头又派人到坪垅、鸭堡、苏麻、地木、鳌里坡、鬼者、寨阳等十多个寨子,将大寨营遇袭的情况作了通报,并命这些寨子的寨长速带人马去合围攻打栗林汛。他自己则带了全寨三百多青壮年人,拿着梭标、大刀、火枪等武器,同石柳邓的队伍一起,连夜直往栗林汛方向开去。

黄瓜寨这支队伍的行动,终被雅酉汛的丁巡检发觉。当时,丁巡检正在茅厕解手,抬头间,他猛然见远处山上有几支火把在移动,仔细看是一支长长队伍在移动。他立刻找到把总戴增标商议道:“刚才我见有许多人持着火把向栗林汛方向走了去,莫非是黄瓜寨的苗民要去袭击官军起事?我听人说,前些日黄瓜寨就有人聚集过,有预谋起事嫌疑。”

“啊,不可不防,赶快派人去栗林汛告知李把总。”

“来不及了,这支火把队伍已去远了。”

“那怎么办?”

“只有到永绥和镇筸去禀报搬救兵了!”

“哼,赶快走吧,咱们各带两人,你去永绥,我去镇筸,快去报信,只怕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去禀报,不然,我们也脱不了干系。”

二人如此说着,立即各带两个兵丁,分别向永绥和镇筸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