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大湘西系列作品集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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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灵性的水(1)

一、悲欢交织故乡河

我的故乡有条小河,它起源于桑植西部大山的双泉洞中,一路流经马合口、芙蓉桥、刘家坪、双溪桥、何家坪等地,在桑植县城北与澧水交汇。这条河名曰酉水,与沅水上游的酉水支流同名,但河要小得多。它长只有五六十公里,河床最宽处只有百余米,最窄处只有二三十米,水流量也不大,不能通航运,只是沿河要道处多设有摆渡船只,平时不涨水,从河滩宽处均能涉水过河。

在我的记忆中,故乡的这条河水流虽不大,但它清澈、透明,河床两旁长满浓密的灌木,河床之上有坪坝,有高山,景观十分美丽。小的时候,我和村里的小伙伴时常爱到河边去玩。

春天,我们常赶着牛到河边草滩放牧。当牛儿去吃草时,我们就在河滩卵石上玩耍。那河滩上裸露有大片青卵石,有的粗大、有的细小、有的圆润如珠玉,有的扁薄如蝉翼。利用这些卵石片,我们玩着各种游戏。其中一种是“打飞石”,即在河滩上竖立一块高石头,大家在界线之外比赛,看谁能飞石击倒高石块。还有一种是“激水漂石”,就是找寻薄石往河中甩,看谁漂石穿水的次数最多最远,这些玩石游戏都是很有趣味的。

夏天,是我们在河边玩得最多也最开心的季节。天气一热,我们这些小伙伴就成了河中游水的常客。最初,我不会游水。有一次,我曾独自下河,到一座石碾房之下的潭中去洗澡,这座石碾房是利用水坝挡的水流作动力,冲击碾房下的木转盘而带动石碾转动的。那天我正傍坝洗澡时,一不小心滑进了碾房下的深潭中,因不会游泳,吓得双手双脚一阵乱蹬,还好,在头冒出水中的一刹那,我往坝边一用力,两手终于抓住了靠坝的一块岩石。这次没被淹着,只是呛了一点水,但当时已吓坏了。此后,在几个兄长的帮带中,我才慢慢学会游泳。到七八岁时,我已在小河中能游几个来回。有时我还和小伙伴们在水中礁石上玩“攻碉堡”的游戏,还有很多时候是到河里用各种办法捉鱼,比如用铁锤敲石震鱼,用捞兜捞鱼,用围堰堵口捕鱼等等,办法特多。再大一点后,每到夏天,我还和伙伴们常到离村几里外的河坎上砍柴,往往是上午去,砍好一捆七荆条或河雁枝之类的生柴草,再下河把柴草浮在水中往下漂放,中午时分,会到达村前的河滩上,将柴草拖上岸,放到卵石上让石阳灸烤,到吃晚饭后再下河洗澡,那些柴草便都已晒干,背回去即可烧用了。

秋天,我们这些小伙伴常到河边去割猪草和挖药材。河坎上有两种药材较多,一是麦冬,二是半夏。我们常常提着竹篓,用小镐锄去寻挖,最多时一次能挖几斤麦冬或半夏,挖回后在河边用水洗净,回家晒干,再送至供销社收购店卖成钱,钱数不会多,但能买点油盐或其它用品,于是也很觉得满足。

冬天,我们这些小伙伴会结伴沿河而上,到十多里开外的“乱坎里”去打干柴。那“乱坎”是杨旗山下一道长长的峡谷,河流从中间穿过,两旁的山又高又陡,山上长满茂密的灌木,其中的干柴很多。因为冬天在河中不能拖生柴,我们就在乱坎专捡干柴。乱坎的路险峻而又较远,大家每去一次,不但冒险,还累得腰酸背疼,但为了生活,也不能不去打柴。有一次,村里一个叫张四儿的小伙伴,还只十二、三岁,在乱坎里捡干柴时,一不小心从悬崖上坠下了几十米深的河滩,当即摔得头破血流,气绝身亡。等家人找到他背回村时,人人见了都拭泪。那一天我因事没有去乱坎检柴,后来我们这些小伙伴也再没有人去乱坎打柴了。

故乡的河,日夜流淌。它流得有欢乐,也流得有悲伤。如今,数十年过去,儿时在河边生活的种种景观还在我心头时时交织映现。我一直认为,故乡的河,给我小时留下的印象和启迪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欢乐和痛苦,这条河还赋予过我灵性,给过我有益的经验和教训。我将会在记忆深处,永远把这条小河珍藏。

二、刻在记忆中的澧水

在我幼小的印象中,名列湖南四大河流之一的澧水,是一条原生态十分美观的大河。那时的沿河两岸,处处树木茂密,浓荫蔽日,河水一片清亮碧绿,鱼儿潜游可见。深水潭中,不时还有野鸭飞起。急流直下的地方,只见水沫高高飞溅、耳闻水声游荡如雷,其情其景真壮观不已。

更妙的是,在这种原生态十足的河流环境中,乘一叶乌蓬船,或搭载更原始的大木排,从澧水源头漂流而下,过桑植、进大庸、经慈利、入津市,去洞庭那沿途没有水坝,没有电站,航路畅退无阻,那种漂流的感觉,才真叫的爽极了。

像这样的远程乘船在澧水航行,我的父亲一辈曾有多次经历。而我小时的出行,只在澧水中源的陈家河至桑植城一段,有过多次的乘船或乘木排记录。

令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一个春忙之日,学校放了农忙假,教书的姐姐送我回百多里外的老家。那次本想找只船从澧水搭去县城,却不料陈家河街外河潭边的船都开走了,旁边只有三只木排正要起行。我们别无选择,只好讲定价钱,付了一元多钱,便上了其中一只木排。这木排头窄尾宽,中间隆出水面有一尺多高,一丈多宽,上面还搭了一个竹棚,里面铺着草席,坐上去还挺平实舒服的。木排的前端伸着一根长长的划桨,由掌舵的排手操纵方向;另有一人在中间或后部使用竹篙,随时矫正木排的偏正及行速。

三只木排先后紧随出发了,我们坐乘的是最后一只木排。这日的河水很饱满,因为连续下了几场春雨,河水较平常时涨高了数尺。那木排在河中缓慢漂过一会,前面很快进入第一个急流水喘的转弯河道。掌舵的王排佬手中操着桨舵,不慌不忙将排头对准中心水道,让木排顺势漂下去,到急流中间,只听一陈磕磕碰碰的声音响起,木排在激烈晃荡,那飞溅的水沫把木排全都浇湿了。坐在中间的竹棚里,只见水已漫浸到了席子下。我和姐姐不由得都站了起来。鞋底也很快被浸湿了。等到急流漂过,前面进入一段深潭河道,木排才又恢复到正常的河水高度,漂速也缓慢平稳多了。这时看两岸的河沿,全都是陡削的岩壁,岩上的山峰高耸入云。河道在这种峡谷深潭中穿行了数里,接着又是几道拐弯,连几道急流,然后到了两河口地带。此地岸上能见桑植旧土司城遗址,粉墙黑瓦、飞檐翘角的老城建筑还有不少。那些房屋映掩在一片古木参天的绿树丛中,景色漂亮极了。从两河口往下,河道又进入一段险峻的峡谷之中。那峡谷里林木浓郁,树枝上不时有鸟鸣猴跳,奇峰悬崖,蔚为壮观。其中有一处地名叫葫芦壳,地形十分险要。以前行路到此处要绕很远的道。后有积善行德之老人,在葫芦壳的崖壁上凿了一条小路,这段沿河路才勉强可直接通行。

葫芦壳下端的河道很宽,我们的木排经过一段水道时,在一块礁石边突然卡了壳,几根木头被礁石挂住了,整个木排打横快散架。王排佬和另一排客跳下水去,用肩扛手掀,好一会才将卡住的木排放漂下去。这时我们坐在木排上,虽然险象环生,衣裤都被湿了,但那种乘排冲浪的刺激也颇觉痛快过稳。险情解除后,木排继续前行。过了小埠头,往下进入南岔,再前去河道就渐渐宽了。到傍晚时分,木排终于顺利抵达了桑植城外。

我和姐姐上岸后,心里才觉松了一口气。此时,我们都已行如落汤鸡,但是毕竟平安漂过来了,而且还见识到了河两岸许多原始的美景,为此我们都觉得十分侥幸。

有过这次的漂流经历后,我对澧水的认识体验便收藏进了记忆深处。现在,数十年过去,澧水仍还在不断地流淌,但它眼下的形状在我看来早已变得面目全非。随公路交通的发达和各处电站的兴建,澧水上游早已断了船行航道,木排漂流也几乎绝迹,尤其令人痛心的是,沿河的城市污染,使这条水道的水质早已不如从前那么洁净,河中挖砂等作业的开展,使不少地方的河道已变成百孔千疮,河两岸的天然植物也多半被毁消失,昔日诸多原始生态的美妙景观已一去不返。为此,我想大声疾呼,住在澧水两岸的人们,请多一点保护我们居住环境的意识吧,请不要再向河中倒垃圾,排污水,再不要污染这条黄金水道,也不要过度地去开发这条黄金河流,应让我们的母亲河尽可能多的保留一点原始生态,这才是我们作为人类所应具有的理智行为。

三、泛舟酉水

“突突突……”机帆船开足马力,在酉水河上欢叫着直向前开进。

船上坐着十多个乘客,大都是湘西州直和各县来参加里耶文学笔会的青年,另有一位是从长沙邀请来的著名作家韩少功。这天上午,组织者让我们从里耶乘船沿酉水河游玩,大家兴致勃勃地上了船,一路上说说笑笑不断,这是20年前一个春日发生的事,至今还清晰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酉水是流经湘西境内的最大一条河。它起源于湖北宣恩,经来凤、酉阳、秀山入龙山里耶、隆头,再至保靖、永顺、古丈而至沅陵汇入沅水。在里耶一带,酉水显得很宽阔,一般河面都有一百余米。我们这次乘坐机船是逆水而行,身穿土家青布衣,头戴篾斗笠的船工瞿老汉是位解放前就在酉水跑过船帮的“老把式”。他一面掌机操舵,一面对我们说:“我这辈子都是在酉水河上跑船,你们要了解这条河的话,只管问我。”

“好哇,老师傅,你说过去这酉水河跑的船多不多?”有人问。

“多哇,比现在可多多了!”老把式立刻回道:“以前没有公路,这条河的航运可发达哪!”光我们里耶的船帮就有150多只船。这些船分为长水帮、短水帮和上水帮,长水帮从里耶往返常德、武汉,这帮船有80多只。短水帮往返于保靖、王村、古丈、沅陵;这帮船有25只。上水帮往返于酉阳的龙潭、酉酬、后溪和秀山的庙泉、宋龙、石堤等集镇,这帮船有40多只,我那时就是常跑上水帮的。

“都运些什么货?”有人又问。

“什么货都有。”老汉又道:“下行船主要运桐油,五倍子、牛皮、猪鬃、生漆等土特产,上行船主要运棉花、棉纱、布匹、日用百货等等。”

“你们那里跑船唱歌谣吗?”韩少功这时忽然问。

“唱,我们行船唱得最多的就是《酉水谣》”。

“你给我们唱一唱吧,我要把你的歌录下来。”韩少功说罢,将手中的一小型录音机伸了出来。

“好,我就给你们唱。”

瞿老汉随即亮开嗓子唱道:三老九洞十八淇,

七十二岩拢石堤。

……

泗溶鱼,泗溶洞,

黄松虾子不好弄;

虾子头上一色红;

双溶旁串绕鸡笼。

会溪坪,桐柱溪;

麻滩要越岩缝里。

罗依伞溪吼一吼;

花滩脱水见塘口。

二指岩,自生成;

王村婆娘肯偷人;

年轻偷的是老板;

年老偷的伙计们。

王村码头高又高;

老板称肉一碗泡;

肉四两、酒半斤;

哥哥吃得醉熏熏;

吃一半,留一半;

响水洞边吃早饭;

吃了早饭挑草鞋;

求儿求女老司岩。

高头岔,将军岩;

船儿要越望乡台;

校场坪,校场滩;

诵经念佛狮子庵。

保靖坐落四指方;

四个大字在岸上;

保靖坐落四角坪,

“天开文运”在对门。

……这酉水船谣歌词很长,沿河每个码头,每处急流险滩和重要风物景观传说等几乎都有内容涉及。瞿老汉将这歌谣唱得时而低沉、时而高昂、时而辛酸、时而幽默诙谐,那仰扬顿挫之间都恰到好处,众人听了,无不都拍手叫好。

就这样一路说说唱唱,机船不久便经秀山石堤抵达了酉阳酉酬小镇。在镇上,各人遛达游玩一会,便又上船顺原路回返到了里耶。

此次泛舟酉水,我感觉除了亲身体验到在酉水乘船的快乐之外,最大的收获应当是听到了原汁原味的酉水船谣。因为正是听了老船工唱的这首船谣,使我对酉水有了真正的认识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