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已经习惯于晚饭后在两个娃娃的哭闹下目送女人出门,哄娃娃入睡,在长夜里坐着发呆,在黑暗中蜷在炕角等女人回来。冬天的夜实在太长了,他常常坐到昏昏欲睡,女人还不见回来,而当他想认真睡时,却难以安心入睡。百无聊赖中趴在窗口向外望,却望见了黑暗里的一簇灯火。灯下有人影晃动,人影忙碌的各种动作也看得出。大多时节,只要女人不在,他就去望那窗里灯下的女人影子,那些仙女般灵秀纤巧千姿百态的身影。
女人在干什么呢?他猛然想到。是啊,她在干什么呢?程丰年不由得自问。五年来,女人把她自己从一个水嫩的小媳妇儿变成了一个腰身粗壮面目粗黑手脚粗大的女人。她是在油灯下,在一针一线的穿梭中把自己变老变丑的。其间,她生了两个儿子,拉扯他们一天天长大,她自己却显出老相来了。额前柔软的细发让灯烟熏燎成一团焦黄,这更添加了她的老与丑,她却像没察觉到一样。一个女人,在给别人做嫁妆,一针一线地绣花,一剪一刀地裁样式、锁衣边、绣花鞋,做的全是女人年轻时才穿戴的衣物。为别人做嫁妆,她不怀念自己年轻时为自己做嫁妆的情景吗?那是多么美好的时节啊,怀着羞涩与喜悦,红着脸为自己做嫁妆,心里盛着的全是甜蜜。程丰年摇摇头,在黑暗中,鬼一样怪的笑了。女人啊,真是怪得可怕,把自己眼看熬得满头白发了,竟然为别人一心一意做嫁妆。真是仅仅为挣点钱吗?虽然那钱对他们的穷日子那么有用,但从女人的耐性、神情上可以看出,她那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家,似乎她能从那种熬夜中找到踏实与满足。就那么做啊做,让方圆一茬又一茬的女儿被人蒙上盖头,在哭声中送出娘家门,成为和她一样的女人。这么一思量,程丰年在黑暗中没来由地笑了。灯光闪了一下,程丰年看见一个身影将灯火遮住了大半,一个女人大得出奇的头影投在窗纸上。是在往灯里添油吧,他不由得做着猜想。
这群女人,她们一夜一夜这么熬着,不知会不会说笑,都说些什么呢?一定是那种女人间才能领会的隐秘话语吧。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多个女人凑到了一起,不知会热闹到什么程度。女人有时会带回一些话,她们一起说笑时传出的话。零零碎碎的,有些话他能从男人堆里听来,有些却是平时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的,是女人们才知道的一些不外露的话。女人学着她们说笑时的模样,舞动手足给他讲当时的情景。从女人的姿态上,他不止一次猜想,自己女人在女人堆里会怎样畅开怀疯笑过。说不定,她还忍不住抬手扬脚,将自己两口子的好笑事儿也给抖搂出来,供大家笑。女人一定会这样的。她带回来的笑料里就有不少是这方面的。这么一想,程丰年决定去看女人。乘着黑暗,摸到那窗口下,偷偷看一下。看自己的女人,也看别的女人,看那些女人怎样又乐又疯地说着她们的话。更重要的是,看一下这群女人是怎样投出好看的影子的,影子和真人之间到底差着多远。他决定去看看,得特别注意一下自己的女人,看她手里忙什么针线活儿,是怎样一副又轻又狂的傻样。记起女人在自己面前又痴又娇的模样,程丰年心里一乐,更加想去看看了。女人会做些什么呢?绣花肚兜还是描花底子?裁衣裳还是绣花鞋?女人在针线方面有多大能耐,他并不清楚。家里太穷,一年中难得置几件鞋袜帽子,女人的手艺没地方展现。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女人是一个针线活儿不错的女人,要不,她就不会经常出去给别人帮忙并挣回手工钱了。从女人口里,他揣摩出,那群女人个个都有手绝活儿。有的是绣花巧手,有的能把花鸟画得比活的还像,那么,他女人的拿手本事是什么呢?他问过女人,有一回女人说她剪得一手好衣裳样式,有不少姑娘指名只要她剪的;又有一回女人说她会绣花,她配的丝线绣出的花儿让人看了眼花,赞不绝口;还有一回,女人似乎说她最能做花鞋。看来,她什么都会,当时听得他心里直得意,她也很满足的样子,还流露出那些女人中没她便不行的神色。这样看来,真该去看看。看得清清楚楚的,回家后好向女人卖弄,让她吃上一惊。程丰年咧开嘴笑了,像个娃娃一样笑着蹭下炕,摸黑出了门。
程丰年没料到自己能很轻易地看到屋里的情景。窗户很低,他沾湿指头往前一捅,窗纸就无声地破开了洞。屋里果然围满了女人,果然是一群面目粗糙的丑女人。程丰年屏住气往里看。他看见十几个女人围成一圈,有绣花的,有穿线的,有锁衣边的,一个女人正在为一只绿头绣鞋上边子。那鞋小巧精致,让人看了惊叹不已,鞋主人的脚是如何的小巧,可想而知。一个女人正在给一件紫花绸衫缝袖子,她飞针走线,动作麻利得令人眼花缭乱。程丰年慢慢才看清女人当中还坐着一个女人。这女人被众人团团围住,面是朝里的,没法看清她的脸面。中间的女人没做什么针线,而是将一双手伸出,端端掌了一盏灯。灯花扑闪,那女人的举止看上去显得笨拙而僵直。女人们并没有说说笑笑,像女人给他形容的那么欢闹。程丰年有些失望。也许是这阵子忙着赶活计,过一会儿才说笑吧。他决定等一阵。自己的女人是哪一个呢?程丰年拉长脖子看。灯光有一半被遮住了,一时难以看清。女人们脸都紧紧绷着,嘴角抿着,一时还看不出有谁会突然说笑起来。程丰年觉得有些冷,而且感到了一丝睡意。
然而,一个声音惊动了他,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儿弄出响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粗壮凌厉的呵斥声,程丰年听得十分清楚。“掌灯猴,掌过来!”女人的呵斥原来是这样的。他看见中间那个女人慌忙将手中的灯偏向左边去,让灯凑近发出呵斥的女人。程丰年借着灯火细细打量了一下那喝骂人的女人,是个皮肤又黑又红、脸上生满大麻子的女人,是庄里王小义的女人,自己女人不止一次给他说起王小义女人,说那是她最好的姐妹。这个平时显得邋遢,连路也走不利索的女人,竟也会如此呵斥人。程丰年在惊讶之余不由得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中间那女人。
“哎呀,偏了脖子倒了油!”突然又一声呵斥响起,是王小义女人对面的一个女人喊出的声,她的喊声尖厉而夸张,喊的同时,扬手一拍打在掌灯女人的背上。那女人挨了一下,不由身子一晃,油灯也剧烈地晃荡几下,她忙双手护住灯火。
程丰年慢慢看明白了,中间这个女人并没做针线活儿,而是给大家掌灯,起着“掌灯猴”的作用。从眼前大家对她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这个女人不会做针线活儿,不是个心灵手巧的能干女人,才做这挨打受骂的差事。这样没本事的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去,跑出来丢人现眼!这样又挨打又挨骂的,图的是什么,也是为了钱吧。程丰年在心里做着猜想。肯定是为了钱,和自己女人一样,为挣回几文小钱。可是这样的挣法,让人怎能吃得消呢?中间那女人显然被前后左右的呵斥与捶打弄得完全没了主见,她似乎惧怕每一个女人,谁也不敢得罪,谁的话都得听,便只能左一摇右一摆、前一斜后一晃地掌着那灯。
程丰年忍不住笑起来,悄声笑着。这掌灯女人,可笑又可怜啊。他的女人也在这么打骂吗?一个念头闪过心头,程丰年记起的是自己的女人。她也会像众人一样对着掌灯女人又打又骂吗?女人是个软脾气人,心也善得很,她总不会也这样待人吧。
程丰年看着这群女人,她们将手中的活儿干得飞快。能看出,在针线方面,这些女人个个都有惊人的绝技,只是中间的掌灯女人,她会些什么呢?可能什么都不会,只会掌灯。甚至,连个好掌灯的也算不上,只是个遭同伴轻视打骂的“掌灯猴”。
“掌灯猴,掌到这儿来!”临窗一个女人叫。
油灯掌过来,临近窗口了。程丰年揉揉双眼,他看见这女人终于转过脸来了。程丰年艰难地看着。他看见这女人脸上布满了汗,细密的汗水汇成线,顺鼻子沟往下流。
程丰年僵在原地,他听见自己失声地“啊”了一声。灯光剧烈晃动,屋里响起女人们惊吓后慌乱的叫喊声。
程丰年只记得自己当时拔腿就跑,往黑暗里跑,拼命地跑,心里只一个念头,就是快快离开灯光下女人的脸,掌灯女人的脸。他跑啊跑,忘了自己如此张皇失措的原因,只想快快逃离。
冬天夜晚的冷风中,穷汉程丰年疯了一样地狂奔在黑暗里。他分明看见……看见坐在女人们中间双手掌灯的女人他是那么熟悉,正是他的女人啊,程丰年的女人。他觉得自己的头是那么的重,重得远远超过了身子。
程丰年没想到很快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拾到一笔钱,正背着钱往回赶……这时门开了,女人回来了。不点灯,他看不清女人的脸。跟以往一样,女人轻轻关上门,摸上炕来挨住他睡下了。
“你今晚做的什么针线活儿?”程丰年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
“绣荷包。王家小姐要好些荷包,还指着名说要我绣的。”女人回答,声音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女人很快就睡着了。
程丰年靠住墙坐起来。夜风很大,掀得门窗哗哗响。黑暗还是很稠很浓,一层层落下来,覆盖着屋里屋外。
夜很深了,程丰年的叹息响起来,一声很沉的长叹,从旧屋里发出,传过茅屋顶,传向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回音。夜空还是那么博大,那么辽阔。
刊于《回族文学》2006年1期
选载《小说月报》2006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