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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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掌灯猴(1)

程丰年坐在黑暗里。吃过晚饭,上灯时分女人刷洗完锅和碗筷离去了,他哄两个儿子睡着后,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直这么坐着。背靠住炕墙,两手抱紧双膝,一颗大而脏乱的头像一团刺一样夹在两腿间,半蜷半躺地坐着。

黑暗是慢慢落下来,一层层加重加厚的。到了夜深时分,夜色已经分外厚重稠密了。人坐在黑暗当中,却看不到黑暗,只能感到它们是存在的,游离在人四周,无处不在,但刻意去捕捉时,它们却无影无踪。程丰年将脸转向窗口,花木窗格上糊的旧纸上有了些洞,是儿子用指头挖的,也有风吹裂的。窗外的风时断时续的吹着,程丰年一直听着风声。这风声时而单一时而复杂,听着听着,能从中听出人间的许多种声响。风里带来谁家娃娃的哭声、女人睡梦中蒙胧含混的安抚声。狗的叫声也被风吹得呜呜的,夜里听上去,像饿狼在远处山头上号叫。

儿子的哭声突然响起,他惊得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儿子翻一下身子,口里不断哽咽着说着什么,一会儿又沉沉睡去。他却没了睡意,黑夜里,摸下炕搬一个木墩使劲顶住漏风的门,然后,把自己裹紧在破棉袄里,从窗口向外望。远处,有一户人家灯亮着。昏黄的油灯光从木格窗的窗纸上映出来,黄黄的一团迷离。窗纸上还映出人的影子在晃动。细细看去,是几个女人,细长的腰身,细巧的手脚。女人在窗纸上映出各式各样的姿态。再仔细辨别,能看出这是一群做针线的女人,有的在绣花,有的在剪布料,有的在飞针走线缝衣服,有的在描花底子,也有的在做鞋。一夜一夜,夜夜都在忙,夜夜都有新的活儿做。有时,似乎还可以看到几个女人打闹嬉笑的样子。一个起身推另一个,一个指着另一个抱着肚子弯下腰去,还有的似乎很柔弱,姿势美妙地捂住心口儿,另一手掩了口,显然在笑。灯光晃动,人影也在晃动,女人们的样子在深夜里望上去活泼而好看。程丰年白天见过她们一个个随了自己丈夫和娃娃出门劳作,大多数女人很丑,不是粗皮糙脸,就是腰壮如桶,面如锅底。可在这夜里的灯光下看时,女人们的身影竟分外轻盈、柔和,甚至显得苗条而多姿,让人不禁对那影子沉入遐想。但大多时候,程丰年是不会这么想的,而是在心里感叹,为什么白天见了那帮女人的真面目,就丝毫找不出灯影中的那种模样与姿态,有时,就怀疑灯下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庄里的那几个。要知道,那每夜亮着的灯光下晃动的人影中就有他的女人的影子。

程丰年的女人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让她站在程丰年面前,程丰年看上十遍百遍,也绝看不出隔了窗远望的那种美好感觉。女人实在太平凡了,矮小的个子,微微后凸的圆屁股,旧的衣衫,是适合他程丰年这种穷庄户人的实在女人。

想想这些舞动在灯光下的身影中就有一个是自己的女人,程丰年心中的美好想法便会立即变味。如果他从没见过她们,甚至不知道她们从哪儿来,在干什么,程丰年如果只是这样隔着老远在黑暗中望她们,看她们摇曳多姿的身影,程丰年一定会忘了身边的一切烦恼事,一心沉浸在无边遐思里。夜里美美想象一回,白天照旧起来上山干活,继续听女人为柴米油盐发愁叫苦,在柴烟熏燎的破家里打发穷苦日子,他的白天与黑夜将是完全不相干的了,在夜里看一群仙女般美妙的女子,看她们的身影在灯下起舞,白天穷庄稼汉所经受的一切,此时都会忘了,什么穷啊富啊儿子啊生计啊,全给忘掉。可现在,他想到了一个女人,一个足可将这一美妙感想全部击碎的女人。这正是他的女人。想想这些美好身影的女人中就有一个是他的女人,而且是个又矮又难看的女人,程丰年眼里升起的迷醉的微笑凝住了,不由想到这些女人其实和自己女人一样,都是庄稼汉的女人。白天里为穷日子忙活,大把大把的淌汗干活,为一点小事往往会大声和人争吵、撒泼。到了晚上,也是为了打发穷日子,她们相邀而行到别人家去做针线,替一些出嫁的女子赶做嫁妆,换几个小钱贴补家用。经过大半晚的熬夜,白天的她们看上去常常是眼圈发青、眼皮红肿,鼻子眼里有油烟熏出的黑末子。他的女人,也是这样。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回来后的这种样子。想想女人那副样子,程丰年不由心里一动,如果这群身影美妙动人的女人现在从那屋里走出来,走出灯光的映照,一直走到眼前来,那时她们原本的模样会显出来,一个个丑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群丑女人,却映照出那么动人的身影,真是不可思议。程丰年收回了目光。那些影子是不真实的,程丰年心里始终明白,那只是一些影子。

程丰年又把自己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女人是在五年前开始给人做针线的。五年前,她嫁来程家是个裹着红头巾、穿着新衣服、见人就脸红的小媳妇。五年后的今天还是一样的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愁下顿,天黑从不点灯。因为拿不起礼行,和大多亲戚断了来往。女人系上围裙擦洗案板后面的一排瓦盆瓦罐,大大小小的家什全是又粗又笨不带颜色的东西,上面还有陈年磕碰中留下的豁口、裂缝,也算是老辈人手里传下来的家业。他看见女人对着那些粗家具发呆,不由感叹,脸也微微的发烧。女人是娘家少要了一笔彩礼才迎娶进门的。年轻轻的媳妇,就让人家过这种日子,他就觉得自己这个男人活得窝囊。

女人不知忧愁的脸上一天天添着苦色。

一天,女人出去串门,夜深了才进门。程丰年窝了一肚子火气。他盯住从黑暗中进来的女人黑糊糊的身子发愣。女人点亮了灯。她破天荒头一回舍得点灯。“你看,这是什么!”女人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喜悦,伸开的手心里摆着几块钱。油灯微弱的淡黄光亮下,女人脸上流光溢彩,发了天大的财一样兴奋,把钱放到木箱里。“明天我们马上买米去!”女人兴奋难抑地说。

他看看女人,转身朝墙里睡了,窝在心口的气不但没散,反而更堵心了。“你怎么了?还在为明天的油盐发愁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明天的米有钱买了。”女人贴住他的后心口柔声说。“我问你,哪儿来的钱?”他忽地坐起,一把揪住女人头发,狠声喝问,动静大得吓人,惊得灯火苗突突直跳。“我程丰年宁可饿死,也不能让女人挣来路不明的钱来糊口。”他眼里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

女人愣住了,不挣扎一下,直直看着灯下丈夫那扭曲了的脸。

“你说这钱它来路不明?”女人缓过气来,惨白了脸盯住丈夫的脸沉声问,“你说我挣的钱不干净,污了你这大男人的名?我熬了半夜,穿针引线的,却换了这样的话。”

“穿针引线?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李家给女儿做嫁妆,我去帮忙,人家说一晚上能给几块钱呢,我做了一阵怕你惦记就回来了。想不到你这烂心烂肺的这么说人家,不信你看这指肚上的针印。”女人伸过指头来,眼里泪花闪动。他拿起女人的手凑近灯火,果然有针后根戳出的印,右手中指处不但有几处针印,还有一处顶针勒出的印痕,血丝隐隐可见。他猛地将这手含在口里,一面捶打自己的头,说他是个天下最可恨的男人,不光没本事养活女人,还不相信自己的女人。女人心疼地拉住他的手,满足地笑了,脸上眼泪也忘了擦,贴住他的心口,她说她不怪他,一点儿也不怪。他们吹熄灯,他抱着女人,听夜风从破门缝里往进灌。他们可以踏实地过一夜了,明天一天的饭食有着落了啊。

女人真是奇怪,从挣到那些钱起,她就开始经常那样出去熬夜,熬得眼皮发肿眼仁泛红,让油烟把眼圈熏黑脸色熏黄,额前的细发时常被烤得焦黄打卷儿、残缺不全。但她似乎很乐意那样干,从不抱怨。到了冬天,男娶女嫁的人家多起来,女人也忙起来了。有时一连几夜在这一家忙,过几夜又到另一家去了。如果碰上富裕人家,女人就欢喜得睡不踏实,口里不厌其烦地一便便念叨,说这回能多挣几个钱了,富人家总会比穷汉出手大方些的。像她这样夜里出去到别人家帮忙赶嫁妆挣几个零碎钱的女人庄里有十几个,也都是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女人。日子长了,她们干脆合成伙,谁家有事,一齐上,忙上几夜,一套嫁妆赶做出来,各自的几个钱也挣回家了。

现在,她们在王家女儿闺房底下那间小屋子里忙碌。程丰年不由得又把脸转向窗口,去望那小屋窗口透出的灯光。

“王家要嫁女儿了,他家家境你是知道的,爷爷辈中还出过大官,这小姐出嫁,嫁妆肯定是别人不能比的,我也能给咱们多挣几个钱了。”夜里,女人在枕边睡意蒙眬地给他说。

天黑时分,女人走了。她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这样子让程丰年感叹不已。女人欢天喜地走了。人家富人家嫁女儿,荣华富贵是人家的,他和她这种穷人,只能站在远处眼热,她怎么也跟着欢喜起来了,她那神情举止倒让人怀疑将要出阁的不是王家女儿,而是她,她那么忙忙地走,是替自己赶嫁妆去。目送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下的冷风里,程丰年莫名地叹了一口长气。

人穷志短,五年来,他就这么一直安心于让女人夜里去帮人做针线,换几个钱来帮衬度日。有时看着女人疲累的神情,他也恨过自己,恨自己白负了男人的名,却没本事养活女人娃娃。然而,天长日久,面对日复一日的贫寒光阴,他心底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渐渐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