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地图普吉岛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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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果皮上的疤痕

在这个岛上呆了几个月了。上海已经是那么遥远。我和上海处在奇妙的关系之中。在上海数年有余,这个城市始终让人觉得是一个不可接近的资产阶级贵妇人。我知道自己在一个城市,一个很大的城市,坐公交到市中心要一个小时。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在上海。连朋友也觉得我不是在上海。在一些民刊收录我的诗歌的时候,我的名字总会有一个括号,里边写的是上海,朋友会说,真不谐调。是我和上海的不谐调。我在上海,其实,我不在一般意义上的南京路、外滩、淮海路的上海,正如我在最近的一首诗里写的:我在这个城镇生活/犹如一棵从土地摘走的蔬菜/妄图进入城市公开的场地。这里的城镇就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上海的祁连镇。它的民间叫法倒是十分诗意:葑塘,你和附近的出租车司机、家具店老板或者土著闲聊,一定要记的说你住在葑塘,他们才有概念,交流才会顿时透明。城市化的推进已经把这葑塘缝补为上海大都会的花哨的裙裾。有一半以上的上海人,就是呆在这样的显摆上海这个洋妞的美腿的裙裾上,成为她的性感的崇拜者和牺牲品。这些人(里面可能有我的一两千万分之一)生活在他人对上海的幻觉里。上海:繁荣、气派、奢侈、阴柔、纸醉金迷。而对我们这样的“上海人”来说,除了交通的不便、物价的昂贵,其他的体验犹如云上的飞机,犹如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和诗歌。美丽而遥远。

所以,我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比喻为上海这个水果的靠近果蒂附近的皮肤上的一块疤痕。一块黑漆漆的让人讨厌的疤痕。但是因为那个肥大而芳香的水果,这个疤痕就被接受下来。我——胡桑就睡在这块疤痕上,读书、写作、逛街。不觉得自己是上海人。坐车去陕西南路买个书,或者陪远道而来的朋友参观上海,一般被说成“进城”。这和我在西安住在长安区的情形是如此相似。不过,我喜欢说自己是西安人,经那样一说,我的整个身体就漂浮起来。而在说自己是上海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降落。

其实我和上海的关系,发生很早。(当然不是肉体接触。)我的家乡是浙江北部的一个古镇。和上海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只有一百余公里。家乡新市镇因为二十世纪中叶时候手工业的繁盛,被人称作小上海。这在县志里,是有案可稽的。在一些老人的言说里,依然在流淌。他们一说小上海,仿佛说起一个天堂般的世界。过去的新市镇和上海就处于一种微妙的暗恋关系里。我和上海的恋爱当然就发生在这样的想象之中。小时候听说的上海,就是这样的一个符号,它遥远,而又切近。我们经常把当作一个可以指涉一种别处的繁华的生存。因为上海处在东边,和“海”紧密相连,所以它显得越发神秘。见到实体的上海要在20余年之后,之前就是一些飘动的符号,以方言的音节居住在我耳蜗内的一只温柔的昆虫。可是,后来我去了西安,因为对北方的幻觉远远多于南方。可能是,幻觉的消耗就集中在这个年龄附近,在这之后来到上海,已经对这个符号中漂浮的上海麻木了。对一个城市的迟钝是可怕的。我的上海生活就静止起来。

诗歌是我对一个地方的想象的原料。想象南京,因为韩东、朱文。想象北京因为戈麦、臧棣、西渡。想象西安,因为丁当和早年的韩东。想象成都,因为杨黎、小安、何小竹。想象杭州,因为梁晓明、刘翔。想象湖州,因为柯平、沈方和祖籍湖州的北岛。想象上海,因为陈东东、默默、孟浪、王寅、陆忆敏。小说家一般无法我进入对一个城市的想象,可是上海例外,孙甘露、格非的文本深刻的嵌入了我对上海的构造之中。大概是他们二人的诗人气质是十分浓厚的。尤其是孙甘露,在他的奇特的小说之外,诗歌的写作一直在进行着。我设想的上海,是《我是少年酒坛子》里那个温热、潮湿的南方城市。是《傻瓜诗篇》里那个充满精神癔症的城市。而陈东东一首诗歌的标题就真好命名了上海的混沌意象:我在上海的失眠症的深处,而它笔下的外白渡桥、静安寺、动物园成为我遐想上海的据点。王寅的上海要清晰一些,却更加遥远,犹如异国。默默的上海切近一些,却十分疯狂,犹如一个无所忌惮的少年。这么多上海在我脑袋中纠结,以至于我从西安到上海,所有的知觉陷于瘫痪。来上海之前,我一直在读孙甘露的《呼吸》,罗克所在的城市就是上海。小说的后记,把我对上海的胡思乱想更加具体化了,孙甘露称上海为“梦幻之城”。那么,上海怎样进入我的脑细胞的胡乱飞翔呢?它作为一个地理上的城市,是被我抵达了。那么作为一个带引号的城市,我如何去抵达呢?

我正好和张烨在同一个学校,有机会采访了这位上个世纪60年代就开始写作的女诗人。这是个开端。自以为和上海会有一些特别的联系。可是,自此之后,我也进入了张烨的境地:身处上海,却与之相隔甚远。张烨是出于主动的选择,而我是被选择的。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选择成了一块上海的果皮上的疤痕。来之前还是还在撒娇论坛上和上海的诗人丁成他们有所联系。之后,我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处在孤立之中。陪伴我的只有写作。拜访默默、王寅的冲动接近于冰点。就连居住在附近的郁郁,我也没有出发去找他的欲望。这种消极的生存和在西安的状态截然相反。大概我是一个需要别人的牵引的人。我是一个懒散的写作者?在西安有作为校友的王晓亮、王彦明这样和外界联系紧密的诗人,可以将我引入这个圈子。而在上海,我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没有人来引领。我很少进入上海市中心的原因,基本上也是如此。

这样,我的上海还在纸面漂浮。我的生存还在上海的边缘漂浮。大概这是我真正幻想的上海生活。我可以在其中穿梭:幻想与真实、中心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