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对面坐下,心情极为沉重。我为什么没有在图书馆反驳加利特几句?不一定要揍他。为什么我没有当面告诉他这很过分?
等到妈妈给每个人盛上菜,爸爸似乎下定决心要主导餐桌上的谈话。“嗯,麦克和马特,”他说,“今年是你们在高中的最后一年。”
“上帝保佑!”他们同声说道。
“上帝保佑?你们的意思是,很高兴能离开中学了?”
“当然。”
爸爸转着手里的叉子:“为什么?”
马特和麦克对视了一眼,再看着爸爸:“这地方早就让我们不爽了。”
“真有趣,”他环视着餐桌,“高中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马特——也许是麦克——说道:“真的吗?老兄,那可逊毙了!”贝克太太斜了他一眼,可是他继续说下去,“哦,这是真的,妈妈。无趣的教育理念。限制、批评、服从——我已经完全受够了。”
爸爸向妈妈露出一个“我告诉过你”的隐蔽笑容,然后对马特和麦克说:“那么我想,大学里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上帝,他怎么了?一瞬间,我抓紧手中的刀叉,作好了和那两个捏我脸、管我叫“小弟弟”的家伙打一架的准备。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下来,试图潜入平静的水中。这场战役与我无关。
再说,马特和麦克看起来淡定得很。“哦,不是,”他们说,“上大学只是一种可能的方向。”“是的,有几所学校录取了我们,不过我们想先搞个乐队试试。”
“哦,乐队。”爸爸说。
马特和麦克对视一眼,耸耸肩,继续吃东西。但是利奈特盯着他说:“你的讽刺一点儿也不好笑,爸爸。”
“利,利,”马特——或者麦克——说道,“没关系。人人都是这个反应。说得容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们一般都是这个态度。”
“好主意。”利奈特说,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向走廊。
妈妈呆住了,她不知道该拿利奈特怎么办,但这时贝克太太说:“晚餐非常美味,佩西。”
“谢谢,特瑞纳。我们……我们很高兴你们能来。”
大约有三秒钟的时间,大家都沉默着,然后利奈特跑进来,猛地按下CD机的按钮,直到唱片收进去为止。
“利,别这样!这不是个好主意,”马特——或者麦克——说道,“没错,利。这音乐不适合吃饭的时候听。”
“忍着点。”利奈特说罢便调大了音量。
砰,啪!砰砰,啪!蜡烛在烛台上摇摆;吉他的和弦撕裂了空气,声浪几乎能把人吹跑。马特和麦克抬头看着音响,相视一笑,对我爸爸说:“立体声——好棒的配置,罗斯基先生!”
所有的大人都恨不得躲出去,或是关掉音乐,但利奈特站在那里守护着音响,怒视众人。一首歌结束,她把CD拿出来,关上播放器,然后对马特和麦克露出了微笑——她真的笑了——她说:“这是最棒的歌。我只想一遍又一遍地听。”
马特——或者麦克——对我爸爸说:“也许你不喜欢它,但这就是我们的作品。”
“你们自己写歌?”
“嗯哼。”
他让利奈特把CD递过来,说道:“只有这一首吗?”
马特——或者麦克——笑了,“老兄,我们写了很多,但只有三首录了小样。”
爸爸拿起CD:“这就是小样?”
“是的。”
他盯着CD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们自称‘神秘小便’,怎么刻得起CD呢?”
“爸爸!”利奈特厉声说。
“没什么,利。他只是在开玩笑,对不对,罗斯基先生?”
爸爸微微一笑:“是的,”但他又补充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这明显不是自制的小样,而我凑巧知道对于大多数乐队来说,租用录音室的成本有多高……”
马特和麦克用一记响亮的击掌打断了他。我对爸爸竟然问起费用的问题感到愤怒,这时妈妈为了弥补爸爸的口无遮拦,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当年我认识瑞克的时候,他也在玩乐队……”
我嘴里的水煮三文鱼忽然变得难以下咽了。当我噎在那儿的时候,利奈特瞪大她那浣熊般的眼睛,喘着气说:“你?玩乐队?你演奏什么乐器,单簧管吗?”
“不,亲爱的,”妈妈定了定神,“爸爸是吉他手。”
“吉他?”
“酷!”马特——或者麦克——说,“摇滚,乡村,还是爵士?”
“乡村,”爸爸说,“千万别笑话我,孩子。”
“老兄!我们懂的。向你致敬,哥们儿。”
“当时,我们乐队想试着录一张小样,可那贵得没边儿。那是在大城市里,竞争激烈。在这里录小样?我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录音棚呢。”
马特和麦克还在笑:“这里没有。”
“你们去哪里录的?怎么支付得起呢?”妈妈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打了他一下,于是他补充说,“我只是好奇,佩西!”
马特和麦克俯下身子:“我们自己录的。”
“就在这里?你们自己录?这不可能。”他看起来快要疯掉了,“你们从哪儿搞到合成器的?”
妈妈又踢了他一脚,但是爸爸转过身去对她说:“别这样了,好吗?我只是好奇!”
马特——或者麦克——说:“没关系,罗斯基太太,”他冲爸爸笑了笑,“我们在网上和二手市场寻找卖家。人人都想把手里的旧模拟合成器换成数字合成器,因为别人都这么做了。数字合成器,如果你问我们的话,很烂。丢失了太多的波形。它们不够丰满,而我们显然希望它更雄厚一些。”
外公举起一根手指:“可是CD上收录的是数字信号,所以……”
“没错,不过这是最后也是唯一一个我们不得不妥协的步骤。这是进入这个行业所必需的。人人都想要CD,但是多音轨和压制成双轨的时候,仍然是模拟信号。而且我们负担得起,罗斯基先生,因为我们买的是二手合成器,我们从十二岁那年就开始攒钱了,”他笑了,“你现在还弹吉他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嗯,录一些你的曲子。”
爸爸低下头,起初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发怒或是叫骂。然后,他似乎轻轻地哼了一声,说:“谢谢,不过那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
那也许是爸爸整晚说出的唯一一句真心话。在那之后,他就陷入沉默。他试着偶尔笑一笑,不过,基本上都是在沉思中度过的。我开始有些为他伤感。他是不是想起了年轻时玩乐队的美好时光?我试着勾勒出他当年的样子,穿牛仔靴,戴牛仔帽,肩膀上挎着吉他,弹起威利·尼尔森的曲子。
他是对的——那已经不是他了。
可是,这让我前所未有地感觉自己像是个陌生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当聚会结束,贝克一家走出屋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朱莉碰了碰我的胳膊。那天晚上头一次,她看着我。还是那种眼神,坦率地、单纯地看着我。她说:“对不起,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太生气了。今晚人人都很愉快,你妈妈能邀请我们,真是太好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一样。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儿,看着她。
“布莱斯?”她又碰碰我的胳膊,“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对不起。”
我强迫自己点了点头,可是我的手臂发麻,心脏狂跳,我觉得自己正在朝她靠过去。
然后她走了。在一片欢快的再会声中,走出大门,走进黑夜。我试着平复呼吸。这是怎么了?我出了什么毛病?
妈妈关上门,说:“好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人多可爱呀!两个男孩子就和我想象的一样。利奈特,你为什么从没告诉过我他们这么……这么迷人!”
“他们是毒贩子。”
人人都把目光转向爸爸,张大了嘴。
“什么?”妈妈问。
“不这样,他们根本不可能买得起那种合成器,”他盯着利奈特,“是不是这样?”
利奈特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瑞克,拜托!”妈妈说,“你不能就这样指控别人!”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佩西。相信我,我知道音乐家是什么人。没有别的可能了。”
利奈特叫道:“我碰巧知道他们既不吸毒也不贩毒。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是个两面三刀、高高在上、心胸狭窄的白痴!”
片刻的安静之后,他给了她一个耳光,很响,重重地打在脸颊上。
妈妈指着他的脸,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而姐姐则跑向她的房间,边跑边回头骂着。
我的心怦怦直跳。利奈特是对的,我也差一点儿就要指着他的鼻子说出同样的话了。但外公拉住我,我们一起退到属于我们的角落。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转着圈,急切地想和利奈特说几句话。去告诉她,她做得对,是爸爸太过分了。但是透过墙壁,我听到她在大哭大叫,而妈妈正在安慰她。然后,她冲出屋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妈妈又和爸爸吵了起来。
因此,我留在了屋子里。十一点以后,一切风平浪静,但余波仍在。我能感觉得到。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遥望天空,想起爸爸平时有多看不起贝克一家,他是怎么贬低他们的房子、院子、汽车以及他们为谋生所做的一切,他是怎么管他们叫“垃圾”,还嘲笑贝克先生的画。
而现在我发现他们家其实很酷。每个人都是。
他们……很真实。
而我们呢?在这间屋子里,有些东西正在迅速失去控制。
探寻贝克家的世界为我们自己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而里面的景色一点儿也不美。
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出现的?
为什么我从前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