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中国病人·袁世凯1:亡清之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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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成长(9)

34、惯于攀附的藤,即使爬入云端,也不会长成参天大树

事物总是从一个极端发展变化到另一个极端,至阴即阳,至阳即阴,譬如昼夜交替,循环往复。因此也可以说,曾国藩就是袁世凯,袁世凯就是曾国藩,看似相反,实质无二。

大头还记得第一次见曾国藩时,老头儿长相拙朴如农夫,身边一只青藤箱子,长袍上沾着油渍,完全不似一品大员的模样。

而这正符合袁世凯对他的想象。

权术崇拜早已融入国人的生活,阴谋论成为衡量世相百态的唯一矩尺。人们口耳相传着关于曾国藩的神话,在书商这个发迹史那个成功学的推波助澜下,距离真相越来越远。

这是一个女生恨不得毕业就嫁入豪门、男生巴不得有内幕消息一夜暴富的投机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注定学不了曾国藩。

曾氏之学类似巴菲特的投资理念,做长线。曾国藩一辈子都在强调勤与恒,说无论什么事,要想做成样子,必须有两点,一是规模,一是精熟,而这两样,都从勤与恒中来。

当然你会说,这有啥稀奇的?小学思想品德课就天天听类似的碎碎念。

的确,老曾给的“成功秘籍”知易行难。他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所以卓越古今者,由其每治一事,处心积虑,不达目的绝不止”,“凡全副精神专注一事,终身必有成就”,甚至连“不讥笑人,不晚起”这么迂直的话都抛出来,就是告诉你在中国这坛大酱缸里要想排除干扰矢志不渝,何其之难!

当看到8号公馆的小姐都开卡宴上班时,你还能继续淡定地埋头做好手上的工作吗?

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灵心一动、当下了悟的真理,甚至在艺术上,也如费里尼所说,“为了逾越常规,才需要严格的秩序”。

曾国藩坚信这一点,所以忍耐到底,徐图自强,不为人言所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怀才不遇时,以“耐冷”为要;贫困交加时,以“耐苦”为要;应酬繁多时,以“耐劳”为要。并且,遇到同辈以声气得利、晚辈以干请得荣时,以“耐闲”为要。

至于“术”的层面,曾国藩虽也归纳总结,但从来就不是他研究的重点。

因此,老曾的文章,读来质朴实在,有种你正急匆匆地赶路,一好心的老农在旁边吆喝“小伙子,留神前面有坑”的亲切感。

世事如棋岂能尽知?但求步步为营,苦心耕耘而已。

晚年的曾国藩半是无奈半开玩笑地对弟子郭嵩焘说,等他死后,墓碑上就刻六个字:不信书,信运气。

诚如斯言。

徐世昌认定袁世凯可交,也是看重他那股闯劲和韧性。这一点在年轻时尤为重要,曾国藩就经常劝勉家中子弟:“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试为之,此后必将不肯为矣。”

在谈到“刚柔”问题时,徐世昌认为,太刚则折,太柔则废;至刚无刚,至柔不柔。刚柔并济是理想状态,但能做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又有几人?

袁世凯则深信“至柔可以克万物”。

徐世昌却告诉他,曾国藩不会这么说。

很好理解,湖南人霸蛮。

曾国藩认为柔弱本身无法制胜,必须包含雄奇之力。比如你不能看到瀑布雄伟就说水的力量很大,水本身是至柔至弱的,之所以能产生力量是因为有势能。

心念及此,徐世昌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许这正是二者的差别!一个强阳弱阴,阳体阴用(保清的曾国藩);一个强阴弱阳,阴体阳用(亡清的袁世凯)。

如果说“寓深雄于静穆之中”的曾国藩在人生的尽头栽到了天津教案上,那么,“负阴以抱阳”的袁世凯会怎样?

徐世昌还看不透。

他唯一能看透的是一个趋势:从兵为国有到兵为将有。

为什么《走向共和》里的袁世凯总喜欢说“知我者,菊人兄也”?

因为知袁者,徐世昌也。

大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一封永定河河道周馥(1837—1921)写给李鸿章的推荐信。被举荐人是袁世凯。

周馥和袁保龄曾同为李鸿章帐下幕僚,私交甚好。袁保龄见侄子在家乡花光了积蓄,又没考上举人,有心帮他一把,但自己写荐书有请托之嫌,便让周馥出面。

李鸿章时任直隶总督,炙手可热势绝伦。这封信分量有多重,傻子都知道。

可要是跟傻子想的一样,后来就只有傻根没有袁世凯了。

徐世昌的看法同袁世凯如出一辙:李鸿章帐下进士如云,你要不是个举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可怜的大头只是个秀才,还是买的。所以,平台虽好,齐大非偶。

袁世凯的想法是投奔吴长庆,叙述一番后,徐世昌然其说。

乱世即将到来,千言万语都浓缩在四个字中:兵为将有。

35、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在去吴长庆麾下效力前,袁世凯先到了上海。

古来成大事者必有三项过人之处:爱才如命,挥金如土,杀人如麻。第一条自不待言,而后面两条,大头更擅长使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金钱收买不了的人十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因此,武力消灭是迫不得已的下策。

去上海显然是为了找钱,讵料钱没找着却找到了真爱—怪不得那么多人想穿越回古代。

可惜,十里洋场的繁华从来跟蚁族无关,大头钻营了段时间一无所获,盘缠也快告罄,宅在旅店心急如焚,崩溃得直用他那颗大脑袋撞墙。

一个冬日的午后,寂寞的大头在闲逛时禁不住诱惑,钻进了一家妓院。

穿过嘈杂的人群,从天井向二楼一处僻静的角落望去,一个身着白色旗袍的女子侧倚着栏杆,正静静地练笛。慵懒的阳光将空气里的尘埃打得颗粒毕现,沐浴着光辉,女孩清秀的脸庞显得格外动人。

乍见之下,袁世凯站住了,像被电流击穿全身。一个360度的摇镜头全景式地展现了他内心莫名的惊喜,好似纳兰容若猛然间又见初恋情人时的“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大头仰望的角度,绝非郭小四矫情的45°角悲伤逆流成河,而是特洛伊王子看上海伦的角度,箫史垂青弄玉的角度,也是一颗平凡的心灵最初感悟异性神圣的角度。

大头心道:“如果世间真有曹子建笔下‘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束’之人,那一定是指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叫沈玉英,苏州人。为了她,袁世凯床头金尽,两人坠入了爱河。

人言婊子无情,但沈玉英是真爱袁世凯。

大头年轻时身材尚未发福,除了头大一些,整体上属于一表人才。再加上能说会道,堪称把妹达人,把沈玉英哄得死心塌地,拿出自己私房钱给大头当盘费,劝他早离上海,另谋出路。

爱情不是张嘴奥迪伸手迪奥,而是昙花一现的梦幻泡影。真正走到最后的,是情义。

沈玉英让杜十娘不再是传奇,更羞煞了一帮拜金比拜佛还虔诚的上海女人。离别前,玉英备酒送行,含泪对大头说:你走以后,我就出钱赎身,搬出青楼。切记努力功名,不要相负。

大头指天誓日,挥泪而别。

由于中法关系日益紧张,沿海戒严,庆军六个营已经移防至山东登州。袁世凯一路向北,在途中结识了阮忠枢。

阮才子后来成为袁世凯三大笔杆子之首,另外两人夏寿田、张一麐虽亦受倚重,但终不敌阮忠枢和大头几十年的交情。

阮忠枢(1867—1917)作文,常常挥毫而就,所拟文稿“最当袁意”。袁世凯的奏章书信,大多出自其手笔,甚至连朝廷的御旨,也时由阮忠枢起草。

而同时,阮忠枢又是一个喜欢打麻将抽鸦片的旧式文人,剪了辫子可以直接去演《书剑情侠柳三变》。大头有重要公文需要他拟写时经常找不到人,派家仆去寻,不在烟馆就在妓院。

找到了人也不耽误事,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椅背上,写好文章继续寻欢作乐。

1881年5月,袁世凯来到山东登州,正式投入吴长庆营中。

事实上,庆军虽说归淮军管,但因为不是嫡系部队,不受待见,吴长庆和李鸿章基本上属于貌合神离。

庆军的前身是吴父在老家办的团练,发展到500人后被淮军收编。

然而,团练不是团购,下个单就不管售后。一帮人都是乡里乡亲走到一起的,管你是李鸿章还是李鸿藻,人家只认吴长庆。

更何况,你直隶总督是从一品,我浙江提督(吴长庆)也是从一品,听你调度那是服从安排识大体。

作为武官,吴长庆深感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连秀才都不是),只好缺啥补啥,在带兵之余手不释卷,网罗文士,被时人称为“儒将”。

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李鸿章听说后差点儿没笑掉大牙,极其不爽地指责吴长庆“罗致文人以通声气”。

此时,吴长庆见故人之子来投,非常高兴,欣然收留,并刻意培养、严加指点。

吴长庆受够了李鸿章的鸟气,不想自己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的他为袁世凯请了最好的老师。

深得吴长庆器重的幕僚,张謇。

南通人张謇(1853—1926)余生还将和袁世凯过招无数,第一回合大头留给他的印象是:态度谦恭,文章狗屁不通。

虽然眼下张謇只是个秀才,但众所周知他后来高中了状元。做人要厚道,你不能拿一个状元的审美标准来衡量大头的文章。

就在袁世凯因办事干练被提拔为营务处帮办(营务处总管庆军各营,相当于政治部,帮办排在总办和会办之后)时,山东之东,再一次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