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如此殿下就去吧,可是……”陆议说,“千万不要因为那个人而惹陛下生气!”
孙登明白,陆议口中的“那个人”便是吕壹。陆议知道孙登对吕壹很是痛恨,此去说不定会在孙权面前斥责吕壹。果然如此,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孙权一定会以为是潘濬或者陆议指使孙登这么说,结果可想而知。不但陆、潘会因此倒霉,孙登本人与孙权的父子关系也会闹僵。
“殿下你还年轻,日子久远着呢!”
陆议喃喃地说,关于潘濬与蒋琬一事,无需忧虑。吕壹机关算尽太聪明,可是这一次却棋输一着。他忘了在吴蜀关系这个问题上,孙权一直是很慎重的,如果潘濬因为与蒋琬的亲戚关系而得罪,那么诸葛瑾怎么想,蜀汉那边更会胡乱猜疑。孙权不会因为一个潘濬而坏了吴蜀联盟的大局。况且,所谓潘濬与蒋琬有所联系也只是风言风语、并无实证。
“朕相信潘公不会做这种无聊之事。”
孙权罢免了卫旌的官职,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而,任谁都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吕壹。只要吕壹不除,陆议和潘濬就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可惜的是,虽然有陆议忠告在先,年轻的孙登还是没能忍住。
“父子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言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孙登到建业不久,便在父亲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
“父皇的身边有奸佞小人!”
“什么?”孙权最初的反应是哈哈大笑,“我儿是读书读得太累了,好吧你说说奸保小人在哪里?”
“就是吕壹!”
孙权的脸色立刻暗沉下来。
“是潘承明(潘濬)和陆议教你说的吧?”
“不,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好啊,那就说说你的想法吧,老父活了五十年,还不曾听过儿子的想法呢!”孙权的算。
倘若是别人,一定知难而退了。可是如今却是父子之间的谈话,孙登决定畅所欲言。如果直言会令父亲生气,那么就用讽喻的手法吧。
“儿臣以为:所谓国家社稷,无非是一间大屋子罢了!”
“呵呵,这个比方倒也有趣。你说下去吧!”
“身为大屋之主人,自然希望大屋永固、万年不倾,可是何物能支撑大屋不倒呢?”孙登说,“那便是柱梁了。”
“你说到了柱梁,好好,朕有点猜到你想说什么了。也罢,你接着说……”
“大屋不倒,有赖柱梁;而社稷不败,则有赖于良臣。如果房屋的主人放纵蚁虫噬啃柱梁,那么大屋便会倒塌!如果社稷的主人放纵佞臣作威作福、陷害良臣,那么……”
“这就是你的想法么?”
“正是,吕壹深文巧诋、排陷无辜、毁短大臣、纤介必闻,罪该万死!”
“住口!”
孙权的脸已经成了酱紫色,他的手因为极度震怒而颤抖。
“你是在教训朕怎么当皇帝么?放纵佞臣作威作福、陷害良臣……朕现在就把皇帝的位子让给你来做好不好!朕倒是忘了,你已经长大了,嫌你老子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是不是?”
在孙权连珠炮般的高声辱骂中,孙登唯有低下头伏倒在地,请求父亲的宽恕。
身为太子,的确不该对父皇的施政妄加评论,这是一个大忌。孙登却因为忧思国家社稷忘却了这个忌讳,直到父亲震怒,他才醒悟过来。
说与不说,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符玺郎!”孙权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不知所以然的符玺郎捧着印玺进来,孙权一把抢过印玺,朝孙登扔了过去。
“既然你急不可待,索性把它拿去好了!”
“请父皇息怒。”
孙登哪里敢接。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激烈场景,孙权很少发这样的雷霆之火。目睹这一切,宫女侍从们全都鸦雀无声。
这一切该如何收场才好?
90.为君之诡道
孙权很痛心,当初让孙登与陆、潘共守武昌,一方面固然是让陆、潘辅佐孙登,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让孙登监视陆、潘的意思。可是,如今这个不懂事的孙登居然完全站在了陆、潘一边,指责父亲的不是!
可恶,皇帝是这么好当的么?
不过说起来,这也是孙权自己的过错啊!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孙权册立了孙登为太子,却不把他放在自己身边,而是把他留在了武昌,留在陆、潘等一群儒臣的身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孙登耳濡目染之下,他的想法自然会更接近陆、潘。
想到这里,孙权僵硬的身体慢慢缓和了下来,他的脸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丝笑意:
“嘿嘿……子高(孙登的字),你这么想倒也不错,儿子大了,总要继承父亲的家业!哈哈哈……既然如此,朕就来教你做皇帝的方法吧!”
孙登不解地抬头望着父亲。几年前,正是父皇为他选择了张昭做师傅,又选派诸葛恪等人侍讲诗书、儒家经典,几乎没有遗漏。可是今天父皇又说什么要教他做皇帝的方法,难道以往所学,者卩不是做皇帝的方法么?
“你喜欢打比方,好,朕也打一个比方。你把社稷比喻成大屋,可是你错了,大屋是静止之物,而社稷之事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所以朕把社稷比喻成大树。”孙权说,“由此看来,可以说君为树干、臣为枝叶!无枝叶则树干枯死!然而枝叶太过茂盛,则需裁剪之。”
这个把君臣关系比喻为树干与枝叶的说法,实际上出自《韩非子》:
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公子既众,宗室忧啥。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毋使水清。探其怀,夺之威。主上用之,若电若雷。
在孙权眼中,顾、陆、朱、张乃至潘、步、全、诸葛等大臣都是需要裁剪的枝叶。身为帝王,时刻要防止这些大臣的势力即“树叶”太过茂盛!枝叶太茂盛了,就会遮挡住树干,反而伤害了树干的利益,甚至威胁到树干的生存。
而吕壹这样的臣子正是君王手中的剪刀,时常修剪枝叶,才能使枝叶不威胁到树干。韩非子说:“填平汹涌的深渊,也不要使水清澈,君王要探明臣子的内心,夺取他们的威势。这才是君主之道,就好像雷电那样令人震惊畏惧!”孙权以为,正是因为有吕壹这样的臣子存在,君主的权势才能震慑住潘濬这样手握重兵的大臣,让他们始终生活在君王之威的阴影之下,日日胆战心惊,也就不敢生叛逆之念。
一句话,孙权既需要陆、潘这样的良臣作为枝叶向四方伸展,也需要吕壹这样的剪刀来时刻修剪枝叶,保持干、枝的平衡。
所谓为君之道,既有儒家那种仁义之正道,也有法家所谓权术之诡道。一个合格的君王应当是兼通两道才是。
孙权说完,默默地瞅着儿子。看得出,一时之间,孙登很彷徨。孙权说:“也罢,你也不要回武昌了,就留在建业吧,留在朕的身边,多看看《韩非子》、《商君书》,少看一点《春秋》、《论语》,对于你将来做皇帝,大有好处!”
孙登跪谢父亲,可是心中依旧是一团乱麻。树干、枝叶的理论,听上去颇有一番道理,可是换个角度一想,究竟到什么程度才需要裁剪枝叶呢?陆、潘真的到了需要裁剪的程度么?而吕壹真的只是一把无意识的剪刀么?
究竟是孙权在利用吕壹的心计制裁过于茂盛的枝叶,还是吕壹利用孙权的信任打击国家栋梁,或者干脆是两者互相利用?
不得而知!
数日后,远在武昌的陆议便得到了太子留京的消息,官方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皇帝陛下的幼子、建昌侯孙虑病逝,皇帝陛下忧伤过度,以至于龙体有损。太子孝感动天,星夜人京,安慰劝谏,陛下为之勉强加餐。太子言:“儿臣远离父皇,孝道欠缺,内心不安。上大将军陆议忠勤于国,武昌之事不足为忧!”皇帝陛下深感其言,于是批准太子留京。
既然陆议很可靠,孙登远离老父亲,孝道有缺,大吴以孝治天下,身为太子,当然应该留在父亲身边才是。这样的逻辑,实在是通顺得很。
对于陆议而言,这也是一道嘉奖的消息,因为皇帝和太子都承认他“忠勤”。“忠”是肯定他的政治立场,“勤”是肯定他的工作态度和能力。
可是微妙的空气之下,总叫人胡思乱想。小道消息说,其实孙登是因为说了吕壹的坏话,所以遭到了孙权的严厉斥责,被勒令留京反省。
究竟哪一则消息是真?
孙舒城对丈夫说:“会不会有那种事?”
“什么事?”
“废立!”
陆议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孙舒城嗤之以鼻:“是夫君你孤陋寡闻才是。这几年步夫人渐渐失宠了,尤其是王夫人生了儿子之后。”
孙舒城所说的“孙权和王夫人所生的儿子”便是孙和,夷陵之战后两年生于武昌,其母王夫人是诸葛亮的同乡、琅琊人氏。王夫人年轻时随家人避难于江东,被选秀入宫。在一众得到宠幸的宫廷佳丽之中,她的地位仅次于步夫人。随着步夫人年岁渐长、容颜衰老,王夫人更逐渐超越步夫人,成为孙权的最爱。
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大虎、小虎都不喜欢王夫人和孙和。大虎曾告诉孙舒城:“父皇搞不好会废黜大哥,改立小三!”
孙和与陆议的儿子陆抗年龄倒是差不多,做父母的,总是会多疼爱稚子一些,像孙登这样的大概会不太得老父的欢心吧!
陆议有点为孙登担忧,可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干涉此事。他最有发言权的领域还是军事,可是最近孙权连这方面的事务也不太让他参与了。黄龙三年年底,孙权又想重演周魴诈降诱敌的故伎,这一回诈降的人是中郎将孙布,目标是曹魏帝国的扬州剌史王凌。按理说曹魏上过一回当,这次该吸取教训了,可是偏偏不。王凌和当年的曹休一样,又美滋滋地南下了。
不过王凌的派头远不如当年的曹休,他得不到中央的批准,只能派出七百人的小分队去迎接孙布。孙权饥不择食,无鱼,虾也好,突击这七百人,结果夜战之中,曹军军官全跑了,只杀了一些士卒。
孙权分析这一战的得失,认为突击效果不好是因为自己的军队骑兵太少,机动性不足,这便动起了买马的念头。
江东的海里有海马,却没有马。好马都在北方,凉州、并州、幽州、辽东,都在曹魏帝国的统治之下。
“向辽东买马如何?”
孙权一拍大腿,这真是个好主意!
91.向辽东买马
三国鼎立时代,辽东是臣服于曹魏的一个半独立王国。最早奠定这个半独立王国基业之人,乃是东北人公孙度。他与董卓的骁将徐荣是同乡,凭借着这层关系,公孙度得到徐荣的推荐,当上了辽东太守。
“天下已经进人乱世,远离中原的辽东未尝不是一块乐土!”
“辽东的西面是乌丸,东面是玄菟郡以及高句丽,沃野千里,足以割据一方、称王称雄,等到中原战火平息,真龙天子出现,再去投降也不迟。”
公孙度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来到辽东,也因为这个缘故,一上任他便以立威的姿态大开杀戒,与公孙度有宿怨的襄平县令公孙昭第一个倒霉,被“笞杀于市”。接着是郡中的名豪大姓,被公孙度一口气“夷灭百余家”。于是“郡中震栗”,公孙度以恐怖手段在辽东树立起了自己的权威。
对于辽东,割据河北的袁绍和挟制天子的曹操都采取了笼络手段。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上表任命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死后,其子公孙康嗣位。这时袁绍已经被曹操击破,袁绍的两个败家儿袁熙、袁尚先是投奔乌丸,接着又逃亡辽东。曹操不顾众人劝阻,冒险袭破乌丸,对于辽东却再次轻轻放过。于是公孙康斩了袁熙、袁尚,将二人首级送给曹操。
公孙康时代辽东最大的成就是打败了高句丽。所谓高句丽,本是西汉帝国玄菟郡下的一个县,和日南郡的象林县一样,他们趁乱独立,自成一国。只不过高句丽国的成立要比林邑国更早一些,国力也更为强盛。正当东汉光武中兴之际,高句丽吞并了玄菟古城沃沮,此后两百年间,高句丽对汉朝的东北三镇:乐浪郡、玄菟郡和辽东郡骚扰不断。汉朝虽然偶尔出兵给予小小的惩戒,但总体而言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到了汉末,中原大乱,朝廷更是无力顾及东北之事。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也就是赤壁之战后一年,高句丽再度侵袭辽东。这一次公孙康不再姑息,大军出击,击破来犯之敌,继而深入敌境,一举攻破了高句丽的都城丸都,迫使高句丽人无条件投降。公孙康扫荡半岛,设立了带方郡统领半岛。
公孙康时代是辽东的黄金时代,可惜他寿命不长,大约在曹操离开人世的前后,他也死了。因为两个儿子年纪还小,其弟公孙恭接管了政权,这情形颇与当年孙权接管江东相似。只不过公孙恭在位数年,便被侄儿公孙渊夺回了政权。
公孙渊的时代,内陆已经是三雄鼎立,距离辽东最近的当然是曹魏,可是从海上行舟南下,也能与东吴来往。于是公孙渊耍起了两面派的手段,他既接受了曹魏的官职,又派出使臣,对孙权说尽了阿谀奉承之语。
公孙渊拍的这马屁可非同凡响,孙权一时轻飘飘起来,以为自己真的了不起,居然声威从江南远播到了东北。
孙权认为:既然公孙渊对自己如此仰慕,向他买马,他一定会欣然应允。于是孙权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组成采购团,乘船北上辽东买马。
一个叫“走好”(周贺),一个叫“赔钱”(裴潜),这一趟辽东之行,从人名便已经流露出不吉利的先兆。
一路上倒还算风平?良静,周贺、裴潜顺利抵达辽东,见到了公孙渊,买了不少好马,赶入船舱,这就打算回国。
然而此时已经是寒冬,渤海湾与黄海一带,风高浪急。最好是避过这个季节,然而周贺、裴潜却不敢久留。
“耽搁太久,皇帝陛下一定会怪罪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