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农村里的孩子，唯一的出息就是上学和参军，他不能断了自己的一条出路。关键是，他还在跟班上那个最漂亮的小镇居民户口的女同学恋爱。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要去上学，非常迫切。
越学军要从二哥的身边挤出去，二哥却从条凳上站起来，叉开四肢档住了门框。二哥身体比他高大结实，他怎么推都推不开他。
“我要去上学，将来派用场。”他急得跺着脚，提高声音喊。
他急死了，从家里到学校有五里多路，要走一个多小时。他要提前坐进教室，然后等她背着书包进来时，跟她对视一眼。
这是他一天的精神食粮。有了这一眼，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没有吃饱的肚子也才能不感到饥饿。
“念了书，一毕业就都填进铁鎝柄里，有个屁用？”二哥理直气壮地说，“还不如早点挣钱，砌两间瓦屋，娶个好一点的媳妇。”
“我不要房子。”他在二哥的身边转来转去要钻出去，象一头可怜巴巴的困兽，“也不要你们操心媳妇，我自己想办法。”
二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农村户口，家里又这么穷，就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二哥好像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恋爱气息，无情地给他泼着冷水。
刘学军知道二哥的心思：让他辍学挣钱，他好早点砌房子，讨老婆。农村里一般一家人要在产生队里干好多年活，再用柴禾去窑厂换砖头，宅基地上种树当桁料，才能砌得起房子，为儿子娶媳妇。大儿子娶好，才能轮到二儿子，这样一个个轮下去的。前年，家里穷尽所有积蓄——三百多元钱，砌了两间房子，大哥才娶了大嫂，分开单过。接下来，就轮到二哥，所以他急了。
刘学军揭穿二哥的心思说：“大哥结婚才两年，你就急了？你今年才几岁？做五六年砌房子，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你急什么急啊？”
“我不是急这个。”二哥狡辩说，“我是看你一天天泡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心疼。”
他们激烈地争吵着，在宅基地上拔草的娘听到了，兜着一围腰草，有些吃力地走进来说：“学军，你二哥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了。可你还嫩，做不动砖坯活，就跟娘到队里去挣工分，啊。”
娘也这样说，刘学军急出了眼泪：“娘，我要去上学，我长大挣了钱，还你们。”
娘埋怨说：“这小倌，谁让你还啊？你二哥要紧砌房子成家，你就停学帮帮他，啊。”
“我不肯。”刘学军眼泪汪汪地说，“我将来不要你们砌房子，也不要你们给我娶媳妇，我只要上学。”
在猪圈里喂猪的爹走进来说：“他要去，就让他去，兴许狗窝里养出只把猎狗哩。”
二哥还是不让，声音沙哑地冲爹说：“你家里有哈贵人，能推荐他上大学？还是能让他参军啊？迟早回来啃老土地，还是不要让力气烂在书本里的好。再说，我们都只上了几年的学，他凭什么要上完高中啊？将来照常要房子，这不公平。”
爹觉得二哥说得有道理，就不吱声了。刘学军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就只得用将来应得的房子换取学习权利：“我用以后的两间房子，来换两年的学习，难道还不行吗？”
二哥说：“以后？哼，以后还不知是什么世道呢？还是眼下捞现的吧。”
姐在后门口低着头洗衣服，一直不表态。刘学军求救似地朝她看去，但姐不看他，始终沉默不语，保持中立。
两个弟还在睡觉，一个小学没上完就不去了。一个还小，他小时候发高烧，没钱看病，好像热坏了脑子，有些傻呆。
家里算他学历最高——高一，所以一直受到他们的嫉妒和反对。有时，他们做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特别是年终决算时倒挂，就是一家六七个人一年做到头，挣的工分钱还不够吃的口粮钱，欠在生产队的帐上，他们就要拿他出气，不是逼他辍学，就是骂他，甚至打他。但他就是被骂死，打死，也不肯辍学，所以落下了一个犟石狗的绰号。
“犟石狗，快点去换衣服，跟我走。”二哥又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