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军今天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湖绿色的确凉衬衫，下身是一条黑布裤子，膝盖上打着两个补丁，像怒睁着的两只眼睛。这是上学穿的好衣服，所以二哥让他换下来。
刘学军却把书包夹在胳肢窝里，不停地在二哥的身边弯腰，佝背，伸头，千方百计要钻出去。说是书包，其实是娘用几块土布给他缝制起来的一个四方形的布兜。他把五六本课本和一些练习薄草稿纸，还有一个铅笔袋塞在里边，每天象夹着一个炸药包一样，夹在胳肢窝里上下学。
刘学军终于候到了二哥的一个疏忽，从他腋下挤了出去。可是他人挤出去了，书包却被二哥反手从胳肢窝里抽了出来。
二哥对他的倔强和不听话很是生气，就从他的书包里拿出几本课本，冲到灶背后，塞进了还亮着灰烬的灶肚里烧。
刘学军惊呆了。但他只愣了一刹那，就不顾一切地朝二哥扑去：“不——你还我的课本——”
他像疯子一样大喊着，推开二哥，把手伸进已经着了火的灶肚里，把三本课本救了出来。最底下的语文课本已经烧着了，他丢在地上，边用脚踩火，边摔着被烧痛的手，坚强地忍住伤心，没有哭。
娘这才奔过来拉开二哥：“你要死了，你烧他书做啥呀？”
姐连忙丢了手里的衣服，在饭褡上擦了擦湿手，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帮他从地上拾起被烧坏的课本，整理好书包，塞给他，将他推出门说：“快去吧，到了学校里，用功些，替家里争气点，啊。”
刘学军感激得眼睛湿了，边用衣袖抹干眼泪，边夹住书包慢慢往外走去。
要走出宅门时，姐又追出来，把一张贰角钱的票子塞给他说：“去镇上买一张白纸，包一包书。多的，买两只馒头吃。再多，就买一支铅笔。”
刘学军点点头，在心里说：“姐，谢谢你！我长大后，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他接过姐手里的贰角钱，紧紧攥在手里，沿着大队里那条弯弯曲曲的埭路，加快脚步朝镇上走去。
他先到镇上的供销社里化四分钱买了一张白纸，在柜台上精心包好两本被烧坏的书，才往学校走去。多余的一角六分钱，他没舍得买馒头吃。一分钱也没有化，就放进书包的笔袋里。他要积满五角钱，买一支不漏墨水的钢笔。
快要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刘学军的心紧张起来。他是从来不迟到的，今天却整整迟到了一节课。他老远就听见学校上午第一节课退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同学们像一群群小鸭，从教室里奔泻到前面的场地上。
刘学军趁退课的间隙，迅速走进校门，然后往东走去。他不敢走学校中间的大路，怕被老师发现。他沿着那条环校的小沟朝后面第二排教室走去，刚转过第一排教室的墙角，上午第二节课的上课钟声就响了。
“当——当——”清脆悦耳，振奋人心。可这时，他们高一（1）班里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情景又出现了。
教室前面的男同学听到上课钟声，不是往教室里走，而是争先恐后地朝场地上退，有的甚至还往后面的操场上跑。他们互相推攘着，起哄着，乱成一团。
因为有几个女同学走在他们的前面，所以谁也不敢走在最前头。谁走在最前头，谁就有接近女同学的嫌疑。谁接近女同学，谁就要被男同学起哄嘲笑，严重的还要被骂“骚猪”。
这种情景在学校里经常发生，所以刘学军没有感到多少奇怪。平时，哪个男同学跟女同学靠得近，或者主动跟女同学说话，这个男同学就要被歧视，被起哄，甚至被孤立。所以，许多男同学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和正派，都不敢靠近女同学，更不敢跟女同学说话，有的还在自己的课桌上划着一条深深的“三八线”。
也许是为了防止同学们上课讲话，开小差，做小动作，也可能是为了纠正对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认识，学校曾经试行过高中同学男女混坐的做法。可许多男同学为了跟女同学划清界线，不沾上资产阶级流氓习气，让同学们看不起，就用铅笔刀在课桌上刻一根分界线，两人的臂肘和课本等东西都不得越雷池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