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爹又乏又累，两腿直打哆嗦，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内疚，叹息一声说：“快跟我进去吧。”带了爹向宿营地走去。
到了宿营地，刘学军掇凳让爹坐了，就边烧饭做菜，边把这里的一些情况告诉爹：“队里的人都对我蛮好，还照顾我烧饭。”
爹说：“你哪里烧得来呀？”
刘学军说：“我慢慢学的。”
爹说：“我晓得队里人，都嘴臭热心肠。”
说着忽然想起了带来的东西，就去解开围腰兜，从里面拿出一只杀好的鸡，一包煮熟的鸡蛋，放到灶沿上说：“你娘说，学军年纪轻，力气小，在那里肯定给队里人添了不少麻烦，非要叫我带点东西来，谢谢他们。可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养的几只鸡。我杀不来，就叫门前的社员们帮我杀了，你娘又煮了十四个鸡蛋，一人一个。”
刘学军说：“社员们手细得像茄子柄，能杀死鸡？”
爹说：“是呀，他杀了好一会，一放，鸡还是乱叫乱跑。我帮他一起追，追了半天才追着。我按住鸡脚，他才杀死了鸡，弄得一身是血。”
刘学军想象着社员们颤巍巍的杀鸡样子，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爹从芦菲花衣裳袋里拿出水烟筒，“伏伏伏”地抽了一管烟，喷出一道长长的浓烟后，问他：“你挑得动吗？”
熟悉的水烟味又辣辣地呛进他的鼻子，他感到格外温馨清香：“还好，现在肩上，手心和脚底，都结了老茧，比开始时好多了。”
过了一会，刘学军问爹：“都快结束了，你还来干什么？”
爹说：“石郎牺牲的消息传来，把你娘急得晚上都睡不着，非要我打听你怎么样了。我说，人家没说学军，就是没事。你娘不相信。半夜里还追到大队陈书记家去问。陈书记说刘学军在堤岸上表现很好，成了英雄，你娘才放心。”
刘学军说：“石郎家里肯定很伤心。”
爹叹息一声说：“还说呐？他的爹娘哭得死去活来，他的新娘子哭得更加厉害，几次都哭昏过去。我们都流了许多眼泪。你娘还去石郎灵堂里哭了一场，说你们自小蛮要好的，他一直把学军当弟弟照顾……”
爹说说，声音有些哽咽。刘学军的眼睛里也涌满了泪水。
中午，大家回来吃饭，见了他爹，都很客气，兴字辈的叫二公公，能字辈的叫二伯。
爹就给他们打招呼说：“我们的学军，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家说没有没有，他自己蛮争气的，比我们还好呢。队长说：“刘学军成了英雄，被编成快板书，到处传扬。”
爹说：“都是你教导得好。”
队长说：“哪里哪里？”三角嘿嘿笑笑说：“他就有一点不好，开不起玩笑。”说着就笑了。爹也跟着笑：“他还不懂事。”
吃好饭，爹把刘学军叫到一边说：“你收拾收拾东西回去，我来挑。”
刘学军瞪大眼睛，急了：“咋呀？我挑得动，一点也不吃力，你回去！这里还有八九天就好了。你都六十多岁了，还挑泥？我面孔往哪里搁啊？”
队长说：“刘学军说得对，你不能再挑泥了。”
三角说：“二伯你就放心回去，这里有我们，不要紧的。”
王兴强王能昌等都劝爹回去。
可是，不能再让爹走着回去了。刘学军就骑了自行车到连部去问顾书记：“大队里送粮送柴的拖拉机来了没有？”
顾书记说：“昨天来的，下午正好回去。”
刘学军赶回去拉了爹就走，爹说：“你拉我到哪里去呀？”
刘学军不出声，只管埋头走。来到连部，见拖拉机停在路边，他不由分说，就把爹往上推。爹这才知道了他的用意，有些感动地说：“这小倌。”
刘学军把爹带来的围腰兜包裹塞给他，说：“叫娘放心点，我在这里蛮好。”
顾书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笑，走过去对拖拉机手说：“路上，照顾一下这个老党员。”拖拉机手说：“晓得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慢慢沿着一条机耕路向前开动。
刘学军看见爹佝背坐在车厢边上，一只手扶着前面的横杠，向他扬扬手喊：“你要当心点。”没说远，眼里就闪着晶莹的亮光。
刘学军朝前跟了几步喊：“爹――你路上要小心。”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眼眶，他赶紧转身，朝前面的大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