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去掉了后面‘真可笑’三个字。说完了,他像往常一样站着等我的反应,我扶着门框沉默地抵制脑部的晕眩,他见我没说话,又像平时一样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看到了一丝希望。看来那个叫云儿的女子是他的心结,他是逃避现实,心里面潜意识地让自己忘了她吗?因为往事,不堪回首?是因为那个女人,他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那一头青丝,为谁成霜?
记得蓝千炊跟我说过,他之所以这么疯狂,是说想要尝试一下心痛是什么滋味,可我看他不像是那么无情的人啊!难道是因为极致的心痛以至于到了心死的地步,才会本能地逃避现实吗?
想要忘记,又想记住。
正是这两种极端矛盾的心理,才会致使他忘掉一切变得疯狂?
如果我帮助他恢复了记忆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放了蓝千炊与司冷炎,以及这天下苍生的无辜?但万一激怒了他怎么办?
无论如何,我得试一试。
山上的小院,不过几间竹屋,我现在住的正是蓝千炊的房间,这儿就正如他的人一样,高贵优雅,却偏又神圣洁净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他的屋中一应俱全。我对古典音乐也不过是因为有时上台需要学了一点儿皮毛,对于琴的了解更是一窍不通,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一把普通的琴,流线形的琴身形如凤尾,十八钢弦,细细紧密,抬手轻拔,直觉音似流水,仿如珠落玉盘。
司南凰那一首不完整的《发如雪》来自云儿,云儿这一曲又是唱给谁的?
狼牙月伊人憔悴
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
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
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我永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
“好听吗?”渐渐收尾放下手来,我安静地问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来的白眉,自那日早上,我问过他云儿的事后,他就失踪了。这已经是那次过后的第四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弹一曲《发如雪》,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站在我身边,他的视线明明是在望在我,却偏又像透过我望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我以为他今天也不会再有什么反应了,起身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身后,他空茫的声音静静的响起:“你唱得比她好,她不会唱歌。”
“我知道。”我回头应了他一声,再次往内室走去。却听他接着道:“你可以再将刚才的歌唱一遍给我听吗?”
我依言回坐回去再次将《发如雪》弹唱了一遍。
“你认识她?”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白眉问我道。我摇头:“只是听司南凰提起过。”
“他让你与他共谋大业,许你永生不老,长世繁华?”白眉嘲讽地扬唇。
我并不意外他会知道司南凰的企图,沉默着表示默认。
白眉问我道:“你为何没有答应他?这不是天下间的女子皆向往的吗?”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作答。他笑道:“若是她,必定也会一口回绝的吧!不过你们俩可一点儿都不像,她就是个永远也安份不下来的孩子,敏感而柔弱,骄傲而任性地巴不得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围着她打转。而你,却时常安静到让人忽视你的存在。表面柔软,内心却坚强到无坚不摧。”
我微微笑道:“你会忘记我的存在,只因我不是你在意的人。”表面柔软,内心却坚强到无坚不摧吗?人心都是肉长的,有谁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真的无坚不摧?有时候坚强,根本就只因为不能软弱,坚强只是为了,活着!
“也对,若是换成千儿或是炎儿,哪怕你不说话不动作,他们也是可以轻易地感应到你的吧!”白眉道,“我今天来,只为告诉你,他们二人在三天前就已经同时知道了你在我这里,而且以最快的速度到了终南山,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闯阵了。”
我皱眉,七七四十九道关卡,哪一关不是要人命的?我的琴声颇有成效,起码他已经可以安静地谈起她了,那我可否进一步打动他?
“你的头发……”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是因为她吗?”
白眉怔了一下,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们那个世界的女孩儿都这么会做梦的吗?记得当初她第一次看到我时,也曾问过我是否因为情伤,一夜白头。”
“不是因为她,那是为了谁?”我惊讶道,难道还有另一个女人吗?
“我是女儿一族五百年以来最伟大最强大的祭司,天生白发。”他骄傲的宣示道,“这是半神的象征,待我修化成神,发色自会转变回来。”
“修神?你?”我十分不以为然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翻,他手上到底沾了多少鲜血?这样的人还想成神,说他是魔头还更贴切些。
对上我不屑的表情,白眉眸光闪了闪,他问我道:“你想不想听听关于她的故事?”
我道:“老实说,我对她并不好奇,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疯子,让你总是乐此不疲地玩着将天下苍生视为蝼蚁的游戏。”
“疯子?”他嚼咀了两遍,忽而笑道,“你说得对,我也许就是个疯子。”
“其实那天早上在厨房,你说过她的名字后,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逃避了。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只是不愿意记起而已。我想了整整四个白天黑夜,却还是无法参透,你这丫头灵巧得很,不如我说来你听听。”
我点点头,在琴台边坐下来。感情的事,总是旁观者清。
白眉站到窗台前望着窗外的夜空,闭上眼睛思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二十六年前,我们族中的云月圣女不幸失足落水早夭,云儿的灵魂因此而代替她进驻了那具美丽到不可方物的躯体。她是个不安份的孩子,来的时候也不过比云月年长了两岁,刚满十八。据她自己所说,她自幼丧母,是在继母的欺压下长大的。父亲另外有子有女,对她也并不十分的好。她虽然很聪明,各科成绩都很优秀,但因为家境不好,长相也一般,成长环境致使她个性自闭,所以她并不十分受人喜欢,就连死都是被同父异母的妹妹推下楼摔死的。也许是因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所以她总是渴望温暖,希望所有的人都以她为中心,围着她打转。”
“她醒来没多久,就央求我带她到中原游玩,我经不起她的软魔硬泡答应了她。”
“因为她来自异世界,懂得很多这里的人不会懂的东西,而因为云月的美丽,一时间,她在大陆大放异彩,我明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却因为自己也喜欢她的活跃而没有阻止她,以至于她先后遇上了当时还没有被凤玄先皇认领回去的私生子,在青楼卖艺为生的大陆第一公子司南凰,和承淦国的前太子,也就是现任承淦国主的亲哥哥轩辕玉苏,以及现如今的承淦国主轩辕玉田,”
“她对谁都很好,没有人知道她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谁都以为她最爱的人是自己,可是只有我知道,其实她谁也不爱,她爱的人始终都是她自己。她说她要好好地疼自己,绝不再让人欺负,所以只要谁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她就一定会报复回去。”
“因为她,两个国家之间发生了数次前所未有的激烈战争,直至生灵涂炭,枯骨万里。身为圣女,非但没有以身作则,守护好人类,反而无故挑起战端,她因此而被神族惩罚,最后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但是她却说自己并不后悔,因为即使再短暂,起码她也不算白活了一回。她宁愿做璀璨一时的烟火,被所有人仰望与向往,也不希望再做一棵卑微的小草,任谁都可以践踏上一脚。”
“是我的纵容与宠溺害了她。当时年轻好胜,因为有那么多出色的男儿钟情于她,便也想要争个你输我赢,其实那不一定是爱情。如今想来,她也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当初不肯认输,可能是因为得不到,才会觉得很美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无情,明明当初疼她疼得,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送给她,可到如今,却可以无所事事地与人说起,也许那不一定是爱情。”
“我真的想要忘记她,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临走时的话就一遍一遍在我的梦中响起,她说,她前后两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我,她总是这样出现在我的梦里,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一直不能忘记究竟是因为爱,因为不甘,还是因为疼惜了。”
我望着窗前他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插嘴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怎么可以迁怒天下苍生?让他们为你的私怨担负?”不过就是个人感情问题,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他拿天下人的性命来开玩笑吗?
白眉愣愣地回过头来看我,忽而失笑:“我做这些只因为受人之托,与私人感情无关。”
“受谁所托?”我问道,“是什么人想要看到天下大乱?”
“你不关心千儿和炎儿被困在阵中,有没有受伤吗?”白眉突然地转移到了我此时更关心的话题上,他说,“你是想说让我放他们通过关卡吗?”
“你会放了他们吗?”我紧张地望着他,七七四十九关,司冷炎有着百毒不侵的体质,高深莫测的武艺,可是蓝千炊武功已经全废了,除了夜视和一些本就懂得的知识,他什么都没有,司冷炎是绝对不可能会帮助他的。
白眉摇头道:“不会。游戏已经开始,就没有中途结束的可能。他们能不能安全出来,又是谁先出来,就只能看天意了。”
“你……”我怒而结舌,顿了好一会儿,才气愤地骂了一句,“你神经病!”
“你去哪儿?”见我转身就往外跑,白眉一个闪身拦在了我面前。
“我不会让他们出事的。”我抬起头坚定地回望着他,“如果他们出不来,我去陪他们。”
“他们?”白眉晒笑,“你同时爱上他们两个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致命的伤害呢?”
“我没有那么糊涂。”我冷静道,“我对弯弯只有友情与怜惜,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么说你爱的人是千儿,而且非他不可。”白眉怔怔地喃喃自语道,“墨,你真傻!明知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却始终无怨无悔地为她忙碌操心了三百年,她值得你这样付出吗?”
“你说什么?”我惊讶地问道,因为离得近,他的话我一字一句,全然不漏地听进了耳里,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墨又是谁?他说的人是我吗?
“没什么?”他让开身,“你不是要去与他们死在一起吗?还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油灯飞快地跑出竹屋,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只听身后,白眉高声道:“记住我的话,这次你先看到的人是谁,你就得跟谁回去,一年之内不能与另外一个人来往。否则,谁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