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妾上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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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风尖浪口10

云倾月深眼观他,片刻则是淡然而笑:“没想到褚言真将倾月的话当了真,褚言倒是好骗。罢了,倾月与你说实话便是,倾月今日的确是去求了皇后,皇后并未为难,当即就答应放你了。倾月脖子上的伤,也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所致,并无大碍,也无须上药,就像此际这般简单包扎着就好。”

她这话说得依旧坦然,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只是瞧百里褚言的反应,他却是并未信她这话。

云倾月也无意再解释,所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过一线之隔,而她云倾月此际,不过是为了试探罢了。

只是这结果,倒可证明百里褚言对她方才的话似是有些触动,只可惜触动不大,如若不然,若是当真对她关心之至,必定对她这前后之话反应极大,只可惜,百里褚言仅是就这样静静的盯着她而已,并无惊愕或是释然,犹如旁人看戏一般。

没心思再多呆,云倾月朝他淡然而笑,便转身出了殿门。

而这回,百里褚言终归没再出声唤她,一时间屋中气氛寂寂,压抑中透着几许莫名的沉重。

屋外,夜色已深。

今夜无月,光影微漆,冷风浮荡之中,凉意四散。

云倾月不由拢紧了衣襟,足下步子走得极缓,待寻到一名宫奴,便吩咐其去御膳房端些清粥素菜。

宫奴忙点头应了,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彼时,长幽殿外一片寂寂,除了风声浮荡,各处枝头摇曳散发出几许簌簌声,却是衬得这夜更为绵长幽密。

在等候那太监的时辰内,她也无意回殿,仅是在外站着,任由冷风吹拂,她遮掩在夜色下的面容却是比冷风还要显得阴沉。

半晌,那太监急急归来,手中托盘内的清粥及菜肴正冒着热气。

云倾月终于是领着太监回殿,随即在百里褚言略深的目光里,吩咐太监服侍百里褚言用膳。

太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便依言照做,百里褚言深深的望她,一言不发,只是待太监用勺子舀粥喂至他嘴边时,他墨眉一皱,低沉道:“你先出去。”

太监手中的勺子顿住,诧异的望着百里褚言。

百里褚言却不观他,一双精致如墨的瞳孔便直直的锁着云倾月,目光微带无奈与复杂。

云倾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淡然笑了,缓和着嗓子道:“可是晚膳不合胃口?但褚言重伤,倒是不可吃些油腻的,是以这些清粥素菜,你便勉强吃些。”

他目光一成不变,静静的锁着她,眉头依旧皱着,默了片刻,才道:“倾月,在下有话与你单独说。”

云倾月眸色几不可察的一沉,淡道:“有什么话,先喝了粥再说吧!”

他眉头皱得更甚,略微苍白的唇瓣紧抿,但终归是暗暗妥协了下来,眼神落回那太监手中的粥碗上,却是突然伸手夺过了太监手中的粥碗,自行喝了起来。

百里褚言浑身是伤,胳膊并未幸免,此番端粥自行饮食的动作,却是蓦地牵扯到了伤口,令他胳膊上缠绕的纱布当即浸出了刺红鲜艳的血。

太监惊了一跳:“王爷,你……”

他后话未落,却是被百里褚言出声打断:“你出去!”

百里褚言历来温润儒雅,难得这般对人说出略带命令的话。

太监愣了愣,后话也噎住了,盯了百里褚言几眼,便不敢多呆,当即出了殿。

一时,屋内气氛再度沉了几许。

百里褚言目光静静落在粥碗上,机械的喝粥。

云倾月在软榻上岿然静坐,静静的观他,待见他缠在胳膊上的纱布上的血迹越发的显眼刺目时,她眸色微沉,终归是起身行至他的榻边坐定,修长的手指自他手中夺了粥碗。

他双手停顿在半空,目光静静的朝她落来,一双精致如墨的眼,极为平静,却是独独没有半分讶异。

“倾月不生在下的气了?”他低低的问,语气低沉,略带试探,只是这话语内容,却是令云倾月莫名的觉得发笑发沉。

她生气了吗?她扪心自问。

她其实并未生气,本是陌路人,又何来生气之说。百里褚言给她的感觉,变了就是变了,是以连喜怒之意,都没了呢。

心底这般言道,但她面容依然平静,她目光静静的迎上他的,坦然摇头:“倾月并未生气,褚言莫要胡猜。”

他眉头一皱,苍白干裂的唇瓣又要一启,云倾月已是用勺子舀粥递到了他唇边,只道:“先喝粥。”

他怔了一下,妥协的噎了后话,极自然的就着她勺子内的粥饮下,只是他那双黑瞳却是越发的深了。

殿中寂寂,无声无息。

灯火摇曳,夜极深时,云倾月手中的粥碗见了底。

她将粥碗放置一边,依旧未待他说话,目光凝向他胳膊上的纱布,低道:“你胳膊伤口似是裂了,我重新替你包扎。”

平缓淡然的语气,却是无端端的带着半分疏离之意。

百里褚言深眼望她,未言。

云倾月自殿中找来纱布及伤药,而后极为自然的伸手稍稍掀了他的被褥,随即开始极轻的解他胳膊上被血浸染的纱布。

这回,他似是并无尴尬,即便缠着纱布的胸膛稍稍露出,他也仅是稍稍皱眉,并未吱声。

云倾月动作极轻,略微带着几许柔和,上药过程极为顺利。

只是待将他的被褥重新盖好后,她正要起身,百里褚言却是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嘶哑低沉的道:“倾月,在下有话想问。”

云倾月望他一眼,随即安稳做好,低道:“说吧。”

他眸色微动,道:“在下究竟哪里惹倾月不快了?你说出来吧,在下许是能弥补改正。”

云倾月怔了一下,心底也略微起伏。

她默了片刻,才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成了永远的空洞,弥补不了。”

说着,见他目光担忧而又复杂,她淡笑,“方才倾月仅是随口一说,褚言无须放在心上。你并未惹倾月不快,还是那句话,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倾月心神还未恢复,是以举止与常日略有差异,想必明日便好了。”

嗓音一落,见他深眼凝她,似是并未相信,她也无意多说,只道:“夜已深,褚言休息吧!”

他怔了一下,目光积满复杂,片刻,他终归是合眸,低低的应了声:“嗯。”

这夜,云倾月并未在百里褚言的主殿过夜,而是出了主殿,入住在主殿旁的侧殿内。

大抵是今日折腾太久,身心委实疲惫,刚躺下,便沉沉睡去。

整夜安眠,睡得极好,只是翌日一早,却是被突来的敲门声惊醒。

“郡主,郡主!”这嗓音委实急促,像是昨日那个领路的小太监的。

云倾月睁了眸,默了片刻,随即迅速的起身穿裙,待打开殿门,才见那小太监满面惊慌,朝她道:“郡主,闲王,闲王他……”

未待他将后话道完,云倾月目光一沉,已是极快的踏步出屋,几步便入了百里褚言的主殿。

此际,时辰尚早,光线略微黯淡。

殿中并未点烛火,小跑跟来的小太监在她身后急道:“今早小的起来准备扫院子,便听得王爷屋中有疼呼声,阵状极大,奴才不敢擅自入内,便只能唤郡主了。”

云倾月淡然听着,足下步子却是极快,待绕过屏风,借着熹微的光影,则是见得榻上的百里褚言蜷缩一团瑟瑟发抖,身上的被褥早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此际,他虽并未如小太监说的那般疼呼,但却是牙齿紧咬下唇,眸子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似是在隐忍着极大的痛楚。

她心底一紧,忙朝小太监道:“速去请御医。”

小太监应声出殿。

云倾月快步往前站定在榻边,紧着嗓子唤:“褚言?”

百里褚言浑身的颤抖稍稍顿了一下,然而眨眼后,他依旧浑身发抖,他浑身的纱布早已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云倾月刚要伸手拉他平躺,他却是突然发疯般伸手去垂他那颤抖不堪的双腿。

云倾月惊了一跳。

他的双腿本是重创,昨日御医都说他这双腿怕是有后遗,如今若是再任他捶打,他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来不及多想,她忙伸手拉住他的手,只奈何他力气突然变得极大,当即甩开她的手后,一拳拳结结实实的捶打在了腿上。

云倾月脸色一白。

他却是闷哼两声,随即又开始举拳捶腿。

云倾月从不曾见过这般发疯似的百里褚言,她脸色大变,再度伸手拉他,待被几番挡开后,她终于顾不得什么了,当即脱鞋上榻,侧躺在他身边便伸手连着他的胳膊一道将他死死的抱住,紧急之下刻意放柔嗓音的道:“褚言,你先忍忍,待御医来了就好了,你先忍忍!”

她心有大计,百里褚言是不可缺少的主力,若是百里褚言身子废了,于她而言并无好处。

她心底如是想着,平静而又清明,只奈何怀中的百里褚言依然是瑟瑟发抖,浑身凉薄,瘦削的骨骼极为磕人,令她一时略有恍惚与怜悯。

此时此际,她竟觉得这般外表儒雅风华的人,却真真实实的是个可怜可悲的人。

她紧紧的将他抱着,待察觉他浑身的挣扎与颤抖稍稍减了一分,她忙腾出一只手极快的将他与她一并盖住,而后再度缠住了他的胳膊,将瑟瑟发抖的他抱紧。

他似是神智略微清明,干裂的唇瓣轻启,嘶哑碎屑得不成样子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我,我没事。”

说着,伸手轻轻推拒她。

云倾月叹了口气,正要松开他,哪知他却是突然颤抖不堪的重新缠了上来,脑袋埋入了她脖间,嘶哑不堪的道:“腿,腿疼。”

身子的贴合,灵魂的依偎,她与百里褚言此际,却是第一次离得这般近。

她惊得不浅,整个人随着他一颤。

认识百里褚言这么久,她却是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即便以前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的对她说他疼。

若说心底未有半分触动,自是不可能,她心底不由乱了半分,正暗忖发呆,却突闻百里褚言在她脖间嘶哑碎屑的唤:“婉儿。”

云倾月浑身一僵,目光一沉,默了许久,凉薄清冷的笑了。

这百里褚言,果真是痛糊涂了!

婉儿吗?

他重伤疼痛之下,无助凄凄的说他腿疼,原来并非是对她云倾月说的,而是对着他心中的婉儿说的?

突然间,思绪翻转,脑中不由滑出那日御花园紫薇花海内的场景,忆起百里褚言突然抛下她跑入花海深处,抱着一名容颜精致的女子焦急而去而身影。

霎时,所以的一切都开始清明起来,云倾月淡然而笑,眸中深邃起伏,伸手将百里褚言一推,正要起身,却闻百里褚言嘶哑着嗓子惊愕道:“倾月?”

这回清醒了?

云倾月淡笑,缓缓自榻上下来,待整理好衣裙上的褶皱后才垂眸望他,缓道:“褚言此际可好点了?”